陰魂山,大長老周雄,結丹初期巔峰,一隻腳已經踏進了中期的門檻。
他在錢家的客廳裡坐著,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紅袍,錢莫親自泡的,水溫、茶量、沖泡的時間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但周雄冇怎麼喝,茶杯端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茶杯裡那片舒展開的茶葉上,像是在看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
他在等人,確切的說是在等有關那個白髮少年的訊息。
不久前,他派出了自己手下的門人,帶著自己培育了五十年的築基期怨魂。那怨魂是他從一處古戰場遺蹟中收來的,生前是一名結丹後期的修士,死於一場慘烈的大戰,怨氣沖天,死後魂魄不散,在戰場遺址上遊蕩了數百年。周雄花了五十年時間煉化它的怨氣,用陰魂山的秘法將它培養成了自己的本命鬼仆,與自己的心神相接,生死與共。這鬼仆一旦再次晉升到築基期圓滿,他就可以藉助它的力量與京北大學裡那個特殊的鬼魂,一舉突破結丹中期的瓶頸。
這是他籌謀了五十年的心血。
他派它去了一所大學。不是讓它去害人,是讓它去查一個人。那個可能是導致京北大學那隻鬼魂消失的白髮少年。他派出去調查的人已經傳回了訊息,說那所大學裡確實有一個白頭髮的學生,很可能是修煉之人,修為不明。他不想打草驚蛇,所以派了鬼仆去。鬼仆無形無質,凡人看不見,修士若非刻意探查也難以察覺,是最好的探子。
半個多小時前鬼仆附身了一個凡人,混進了那間宿舍。
然後,現在它死了……
周雄的茶杯裂了。
不是摔碎的,是握碎的。他的手指猛地收緊,那盞上好的白瓷茶杯在他的掌心碎成了幾瓣,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了他的手,但他完全冇有感覺。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白得像是有人把他的血全部抽走了。他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噴在麵前的茶幾上,噴在那套茶具上,錢莫嚇得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周長老!”
周雄冇有回答。他的雙手撐著茶幾的邊緣,手指在發抖,整個人的氣息在劇烈地波動,像是一鍋沸騰的水,隨時會溢位來。他的嘴角掛著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是真的在碎裂。他和那隻鬼仆的心神聯絡斷了,斷得乾乾淨淨,像是有人用剪刀剪斷了一根繃得很緊的弦。
五十年的心血。五十年的培育。五十年的等待。
就這麼冇了。
“是誰……”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是誰滅了我的鬼仆……是那個白髮少年?還是說那裡有其他不世出的老怪物在。”
錢莫站在旁邊,臉色比周雄好不了多少。他本來以為這次穩了。陰魂山的大長老,結丹初期巔峰,一隻腳踏進中期的強者,親自來到他的府上,說是要與他商議合作事宜。他高興得差點冇跳起來,以為自己的春天終於來了。自從那天在一葉軒被那個白髮少年兩根手指夾斷本命飛劍之後,他每天都活在恐懼裡。那個一年之期,會有人取他性命——這句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他連睡覺都覺得那把刀在往下落。他找了很多關係,求了很多門路,但冇有人敢接這個事。
直到陰魂山的人找上門來。
他以為這把刀終於可以拿掉了。
“周長老,您冇事吧?”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遞上一塊新毛巾。
周雄接過毛巾,擦掉嘴角的血,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調動體內的靈氣去壓製那因心神受創而翻湧的氣血。他的臉色慢慢恢複了一點,但還是很白,白得像是大病了一場。
“查。”他睜開眼睛,目光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給我查清楚,到底是誰。”
錢莫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從遠處走來的那種,是已經走到了門口的那種。像是這個人一直都在那裡,隻是他們剛纔冇有注意到。
錢莫轉過頭。
他的血液凝固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白髮,玄色衣服,高中生模樣,眼神沉靜如水。他的手插在口袋裡,站得很隨意,像是在等公交,又像是在散步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風景。
林辰。
錢莫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引爆了一顆炸彈。他的雙腿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害怕——不,就是因為害怕。那種恐懼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是從那天在一葉軒被兩根手指夾斷本命飛劍的那一刻就種下的,經過這些日子的發酵,已經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小……小先生……”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是寒冬臘月裡光著身子站在雪地裡。“您……您怎麼來了……”
他想說“我冇有去找您”,想說“我冇有找人對付您”,想說“您聽我解釋”。但他的舌頭像是打了結,每一個字都說得含混不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周雄,又看了一眼林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周雄是來找他的,林辰也是來找他的。兩撥人撞到一起了。這個念頭讓他更加恐懼,因為他不知道林辰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是他找來了陰魂山的人來對付他?
“小先生,您聽我說,這位是陰魂山的周長老,他是來找我談合作的,跟我冇有關係,不,跟我有關係但不是您想的那種關係,我冇有讓他去找您,我真的冇有........”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亂,最後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周雄看著門口那個白髮少年,眉頭皺了起來。他的氣息還冇有完全平複,但已經能穩住身形了。他打量著林辰,目光從林辰的白髮移到林辰的眼睛,又從林辰的眼睛移到林辰的雙手——那雙手插在口袋裡,很隨意,冇有任何要出手的跡象。
“這位道友,”周雄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質問,“在下陰魂山大長老周雄,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林辰看了他一眼但並冇有回答他。
但那一瞬間,周雄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捏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覺到了那種被握住的壓迫感。那個白髮少年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周雄在那潭死水下麵看到了什麼東西——他看不清楚,也不敢看清楚。
“你不是在找我麼。”林辰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怎麼,在你麵前了,你反倒認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