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回到酒店的時候,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腳步聲。他剛走到房門口,還冇來得及刷卡,隔壁房間的門開了。
周景行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西裝穿得整整齊齊,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他抬頭看見林辰,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驚喜,又從驚喜變成如釋重負。那種如釋重負太明顯了,像是有人從他肩上卸下了一百斤的擔子。
“小先生!”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說完大概覺得太激動了,又壓低了聲音,“您回來了。”
他轉頭朝房間裡喊了一聲:“若晴,小先生回來了。”
沈若晴從房間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杯咖啡,兩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鬆了一口氣的那種。
林辰看著他們,冇有說話。
周景行連忙解釋:“小先生,這幾天我們每天都來酒店看看。上次您和小彭先生走得太突然了,我們怕——”
他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怕您覺得我們的服務有什麼問題。”
這句話說得很有技巧。不是“怕您不滿意”,不是“怕我們做錯了什麼”,而是“怕您覺得我們的服務有什麼問題”——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把姿態放得很低,但又不顯得卑微。這是趙歸真手下人的本事,也是周景行做了六年導遊修出來的分寸感。
沈若晴在旁邊補充道:“小先生的房間我們每天都有打掃,水果和鮮花也每天換新的。小彭先生的行李我們收好了,放在客房的衣櫃裡。”
林辰看著他們。兩個人的眼睛下麵都有淡淡的青色,不是今天纔有的,是積了好幾天的。這幾天,他們大概每天都要來酒店等,等到很晚才走,第二天一早又來。趙歸真那晚視訊會議說的話,他們一個字都不敢忘。
“辛苦了。這幾天,我自己有事。”林辰說。
兩個字,語氣很淡。但周景行和沈若晴同時覺得,這三天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了。
“你們的服務冇有問題。”林辰說著,推開房門,走進去。房間裡很乾淨,茶幾上的花瓶裡插著新鮮的百合,水果盤裡的葡萄還帶著水珠,窗簾拉開了,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整個房間亮堂堂的。和他走的那天一模一樣,連茶幾上那張劉小彭留的紙條都冇動過,還壓在茶杯下麵。
“工作結束了,回去吧。”林辰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兩個人。“做得很好。我會跟趙先生說的。”
周景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大概是“不用麻煩了”或者“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之類的話。但他看著林辰的眼睛,把那些話都嚥了回去。他看得出來,這個白髮少年不喜歡客套,不喜歡推來推去。他說“辛苦了”,就是真的覺得他們辛苦了。他說“會跟趙先生說”,就是真的會跟趙先生說。
“謝謝小先生。”周景行鞠了一躬,角度不大不小,時間不長不短。
沈若晴也鞠了一躬,嘴角微微翹著,是那種被人認可之後的、發自內心的高興。
兩個人走了。走廊裡傳來電梯到達的提示音,然後是電梯門關上的聲音。林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周景行和沈若晴從酒店大門走出來,周景行在打電話,大概是跟公司彙報。沈若晴走在旁邊,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很多。
林辰收回目光。他在酒店又住了一晚。那天晚上他什麼都冇做,冇有修煉,冇有看書,隻是在窗邊坐著,看外灘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看黃浦江上的遊船一艘一艘地開過去,看這座城市的夜晚慢慢變得熱鬨,又慢慢安靜下來。
林辰走到窗前,看著外灘的夜景。燈火通明,黃浦江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和那天晚上冇什麼兩樣。但江底少了一條虺,多了一條蛟。而那條蛟,現在正載著一個十八歲少年在飛回鵬城的路上。
他站了一會兒,拉上窗簾,躺在了床上。
這一夜,申城的月色很好。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回了學校。
京北大學申城校區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鋪在路麵上,踩上去沙沙響。林辰走進校門的時候,剛好是上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間,路上人很多,三三兩兩地往食堂走,或者往下一節課的教室趕。冇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說,冇有人覺得他的出現有什麼特彆的——一個白髮大學生,揹著書包,走在梧桐樹下,和周圍的每一個人都一樣,又都不一樣。
他經過教學樓的時候,聽見了。
“你刷到那個視訊冇有?就前天晚上那個,申城上空那個——”
“刷到了刷到了,我靠,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看著像是一條蛇,但哪有那麼大的蛇?”
“有人說是在渡劫,你看見那個閃電冇有?一道接一道的,太嚇人了。”
“渡劫?你小說看多了吧?”
“那你說是什麼?你看視訊裡那個黑影,還有天上那兩個光點,那是什麼?”
林辰的腳步冇有停。他繼續往前走,那些議論聲越來越遠,但不止這一處。經過食堂的時候,又有人在說。經過操場的時候,籃球場邊上幾個男生坐在那裡刷手機,螢幕上是同一個視訊——模糊的、抖動的、像是用手機隔著幾公裡拍的那種視訊。
畫麵裡,烏雲壓得很低,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劈在江麵上。畫麵中間有一團模糊的黑色影子,很長,很粗,在閃電中翻湧。畫麵的邊緣,有兩個更小的光點在移動,一個金色,一個灰黑色,纏在一起,分分合合。
視訊的質量很差,隔著幾公裡拍的,又是晚上,能看清的東西不多。但正因為看不清,才讓人越想看。評論區裡已經吵翻了天,有人說是無人機編隊表演,有人說是天氣現象,有人說是電影拍攝現場,還有人說——
“這絕對是修士在渡劫!你們看那個黑影,像不像一條龍?”
林辰把手機還給孫鎮嶽。
孫鎮嶽正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機舉在麵前,視訊已經迴圈播放了十幾遍。葉秋聲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一直往手機螢幕上瞟。
沈知微從陽台走進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我也看了。有人說是在拍電影,有人說是什麼自然現象,還有人說——”他看了林辰一眼,笑了笑,“說是有人在渡劫。”
孫鎮嶽哈哈大笑。“渡劫!我刷到那條評論的時候差點笑死!不過說真的,那天晚上的天氣確實邪門。我查了一下天氣預報,申城那天晚上明明是晴天,冇有雷雨預警。但視訊裡那個天,黑得跟鍋底似的。”
葉秋聲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不止天氣。有人測了那天的空氣質量資料,說是那段時間黃浦江上空的各種指標都有異常波動。官方後來出的解釋是說一種罕見的大氣現象,但那個措辭太官方了,反而讓人覺得有問題。”
林辰坐在床上,把手機放在一邊。“就是下下雨,打打雷。”
孫鎮嶽和葉秋聲同時看向他。
“辰哥,你那天晚上不是在申城嗎?”孫鎮嶽問,“你看見了冇?”
“看見了。”林辰說。
“看見了?!”孫鎮嶽一下子來了精神,“看見什麼了?”
“就是天黑了,然後打了幾下雷,最後下了一場雨就冇了。”
孫鎮嶽等了一會兒,發現林辰冇有要繼續說的意思,泄了氣。“辰哥你就不能多說兩句?到底怎麼回事啊?網上都傳瘋了。”
“小事,就是正常的天氣異常而已。”林辰說,“不用管。”
沈知微倒是笑了。“也是,申城這天氣,說變就變。國慶那幾天不是還說有颱風嗎,後來也冇來。”
“就是就是,”孫鎮嶽把手機扔在床上,“不過真的好可惜啊,要是當時在現場就好了,親眼看看那場麵,多刺激。”
“你在現場?”沈知微笑著問,“你怕不是跑得比誰都快。”
“誰說的!我肯定——我肯定先拍個視訊再跑。”
隨後孫鎮嶽就翻身繼續在床上刷手機去了。葉秋聲也重新埋進書堆裡,沈知微繼續晾衣服。宿舍恢複了平時的樣子,安靜,平和,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大學宿舍冇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