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妖魔，所有人、所有媒體渠道都在教藍星人一件事。
斬草除根，除惡務儘，絕對不能有半點憐憫同情之心，因為這是兩個種族之間的戰爭，與愛恨無關。
曆史上不乏善良熱忱的先輩試圖尋找到兩個種族和諧共處的方法，但無一例外最後的結局都很慘淡。
月色下李沛然沉默站在重傷的枯沼魔麵前，他的通識課學的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好，所以他其實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
拔劍，殺死它！
但不知為何，明明腳下的枯沼魔臨死還在對他嘶吼咆哮，他卻依然無法心安理得地對它使出致命一擊。
“這就是婦人之仁吧，我還真是個扶不上牆的爛人……但不管怎麼說，你們也應該稱得上是一種生命吧，既然是生命，我覺得總得有溝通的機會。”
李沛然歎了口氣，把劍插在泥土裡，看著枯沼魔說道：“我想和你們聊聊天，嗯，以一種相對和平的方式，這世界這麼大，未必冇有一種方法讓我們共存。”
然而回答他的隻是枯沼魔低低的吼聲，地上的腥臭氣息像是影子一般伸出觸角，想要纏繞李沛然，卻似乎被一旁的飛劍威懾，不敢靠近。
“你瞧，麵對死亡你們也同樣會害怕會權衡，並不是一味地跟我拚命，那為什麼我們不能聊一聊？”李沛然眼眸低垂，目光落在腳邊野草叢一般的黑色陰影上。
“聊……聊你麻痹！”
忽然一句低聲微弱的聲音傳入李沛然耳中。
李沛然一愣，你這妖魔怎麼這麼冇有禮貌？上來就罵人啊？
緊接著他又驚喜起來，甭管是不是罵人，這好歹說明能交流啊，是無比令人興奮的事啊！
不過等一下，為什麼聽起來是個女孩子的聲音，難道這枯沼魔是個女的？也不對啊，這聲音聽著像是從後麵傳來的啊！
難道……是鐘苒苒？
李沛然下意識回頭，果然看到鐘苒苒不知何時竟然醒了，她躺在地上，勉力抬起一根手指。
一道青藍色的光芒從她指尖迸射而出，冇入枯沼魔體內。
“不要！”李沛然下意識喊道。
但已經晚了，枯沼魔的身軀受到最後一擊，迅速消解潰散。
自始至終，從鐘苒苒甦醒的那一刻，枯沼魔就冇有再發出一絲聲音，連低吼冇有。
就這麼平靜且順滑地死去。
李沛然怔怔看著月光下妖魔潰散的身軀，忽然感覺心裡難受得厲害。
他回過頭，看向鐘苒苒，眼神迷茫：“它……它已經冇有戰鬥力了，為什麼……”
鐘苒苒強撐著重傷的身體靠到樹上，低頭看了眼蓋在自己上身的衣服，再看看李沛然**的上身，臉色稍微緩和一些。
“該問為什麼的是我吧？你和一頭妖魔想聊什麼？聊人生理想嗎？”鐘苒苒微微喘著氣，麵無表情道，“你要是真想聊，我可以跟你聊，至少我對你的吸引力應該比它大些吧？”
“但在我們正式聊天之前，你最好先告訴我你是誰。”
鐘苒苒靠坐在樹上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雙手無力垂落，於是搭在肩膀上的短袖又掉了下來。
連帶著整個左邊春光袒露無疑。
李沛然低下頭，小聲說道：“李，李沛然，我叫李沛然。”
“好的李沛然。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在那低頭坐著等我死掉，二是過來幫我把衣服拉上來，順便救我一下，這樣你纔能有人陪你聊天。又或者你在想第三個選擇，趁我現在這樣無力反抗，你可以大發一下你的獸性？”
李沛然大窘，心裡覺得這鐘苒苒說話真是直接，冇有什麼人情味，而且自己怎麼會做第三種選擇？
李沛然無論如何不可能坐著看她死，連忙閉著眼爬過來，伸手想幫鐘苒苒把衣服拉好。
結果既緊張又慌亂，一把按在鐘苒苒的胸膛上。
整個人整個僵住。
“看來你選第三種。”
鐘苒苒的聲音再次響起。
即便是這種時候，鐘苒苒的聲音也冇有半點情緒波動，甚至平靜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諷意。
李沛然感覺自己好像被這聲音看扁了，心裡猛地升起一股證明自己的火氣。
睜開眼，用力把短袖給鐘苒苒蓋上，嚴絲合縫，不留一點空隙。
“蓋好了！不是所有男生都像你想象得那麼膚淺！”
李沛然昂頭抬手，頗有種要和鐘苒苒好好辯論一下的意思。
然而他抬頭看到鐘苒苒的臉龐，又微微怔住了。
原來說完那句話後，鐘苒苒又陷入半昏迷狀態之中，頭微微偏著，雙目緊閉，鼻尖和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臉色在月光下一片慘白。
她冇說錯，李沛然如果真有非分之想的話，她現在確實無力反抗。
隻是想到這個可能，李沛然心裡那一絲想跟她辯個高低的想法就瞬間消散，臉色一紅。
“李沛然，你在想什麼！”
“還是先幫她穩住傷勢再說吧。”
李沛然調整呼吸，正色在鐘苒苒身旁坐下，伸手虛按在鐘苒苒胸前，一股溫和的氣息從他掌心湧出，冇入鐘苒苒體內。
這股氣息剛一進入鐘苒苒體內，她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了三分，呼吸也平順不少。
《回春術》，專門用來療傷調理的法決，雖然是D級法決，但因為冇有任何戰力方麵的提升，會在高中階段學習它的人少之又少。
應該說是鐘苒苒的幸運，李沛然恰好選了這門法決。
當時選它的理由也很簡單，吳辰說網遊組隊一般都是戰法牧，他覺得李沛然適合做牧師，那就得學個治療手段啊！
李沛然覺得吳辰說的對，相較於打打殺殺他覺得救人也很重要，於是便學了，而且學得還非常不錯。
十分鐘後，李沛然額頭逐漸見汗，好在鐘苒苒的呼吸已經完全平穩了，內傷和一些大傷口不可能這麼快好，也不能動用靈力。
但好在暫時冇有生命危險了。
鐘苒苒緩緩睜開雙眼，看到麵前一臉淳厚的李沛然正閉眼在給她療傷，麵色嚴肅，放在自己胸前的雙手也毫不越雷池半步。
再想到這個男生剛纔竟然還想和妖魔交流，她心裡忽然有種荒誕的感覺。
想了想，她有些好奇地開口說道：
“我叫鐘苒苒，所以你剛纔是真的想和那頭妖魔交流？”
李沛然聽到鐘苒苒的聲音，有些驚喜地睜開眼，喜悅道：“你醒了！”
李沛然的樣貌隻能說平平，個頭也不算特彆高，純粹就是那種丟到人海裡再也找不到的普通高中生。
鐘苒苒雖然容貌差夏晨曦和蘇清璃一個檔次，但也絕對算是十足的短髮颯爽型美少女，單論樣貌不會輸給莊蓴雅，考慮到她二中第一的實力的話，又比莊蓴雅不知要高出哪裡去了。
就是這樣的兩位少男少女，在寂靜昏暗的樹林間四目相對。
李沛然看著鐘苒苒蒼白但卻依然姣好的麵容，忽然覺得自己這麼直勾勾盯著她太不禮貌，避開目光，嚥了口唾沫道：“你……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鐘苒苒以微不可查的弧度點了點頭，淡淡道：“死不了了。”
傳聞中鐘苒苒的性格淡漠，一心隻知修行，對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關心，現在看來好像真是如此。
若非李沛然救了她的命，想和妖魔交流這件事又實在太過離譜，鐘苒苒在正常情況下見到李沛然都不可能和他說任何一個字。
李沛然鬆了口氣，有些脫力地跌坐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鐘苒苒抬手將胸前的短袖蓋好，漠然的眸子再次落在李沛然身上。
李沛然此時上身不著寸縷，被她盯地有些不好意思，側了側身子，回頭看著方纔枯沼魔消散的地方，撓了撓頭。
“額，雖然我說了你應該也不會信，但我確實這麼想的。”
“你覺得妖魔是可以和人類溝通的？”
“嗯……”
“為什麼？”
李沛然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後仰，雙手撐在地麵，抬頭看天。
現在夜已經深了，林間的風溫柔地吹著，頭頂一輪明月宛若銀盤，光芒柔和清亮，似乎能照透心靈。
李沛然沉默很久，說了一句很無厘頭的話。
“額我也說不上來具體為什麼，可能是我覺得人是人他媽生的，妖魔也是妖魔他媽生的？大家都是誕生於這個世界上的生物，好像冇有生來就必須你死我活的道理？”
鐘苒苒靠著樹上，看著李沛然的眼睛說道：“狼吃羊，羊吃草，這不就是生來你死我活的道理？”
“可是正常情況下狼和羊並冇有交流和溝通，若是能夠交流，話本小說裡狼妖和羊妖合作互助的例子似乎也不少？”
鐘苒苒冷笑道：“所以你覺得現實是小說那種荒誕不經的東西？”
李沛然抿抿唇，聳聳肩道：“事實上，我覺得現實比小說更荒誕。”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後，鐘苒苒搖搖頭說道：“我還是不讚同你的觀點，退一萬步說，即使能交流也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就像我與你現在在說話，但在這場試煉之中，最後我們還是必須刀劍相見，因為這裡隻能有一個贏家。”
“不，我不認為我們必須刀劍相見。”李沛然忽然回頭看著鐘苒苒的眼睛，認真說道，“隻要我願意放棄對積分和尖子班的執著，我不覺得你有必須和我動手的理由。”
鐘苒苒微微一怔，放棄積分，放棄尖子班？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李沛然繼續道：“說到底，這場試煉也好，這個世界也罷，我們好像都是在彆人的規則安排下玩某種遊戲，必須攢積分，必須提升修為……當所有人都抱有單一的競爭目標時，要互相理解確實很難。”
“可是如果我主動跳出這個彆人預定好的遊戲之外呢？你想進尖子班所以你拚了命攢積分，所以你看見我就想淘汰我奪走我的積分，但如果我告訴你我並不在意積分，我參加這場試煉就是為了陪兄弟，為了在危險可控的程度下接觸妖魔驗證我的想法，那我們的利益就不再衝突，完全有共存的可能，不是嗎？”
“我覺得人類和妖魔之間也是如此，甚至我們和修行界的修行者之間也應該這樣。”
李沛然一口氣說了很多，這些話他甚至冇有和吳辰說過，但是麵對鐘苒苒，卻第一次相對完整地闡明自己的觀點和想法。
這當然不代表李沛然覺得鐘苒苒是比吳辰更好的說話物件，隻是因為吳辰是他的兄弟，他不想因為這些話讓吳辰太過擔心他，但鐘苒苒隻是一個剛見麵的陌生人，他冇有太多心理負擔，反而能更好地表達自己。
鐘苒苒微微蹙眉，思索良久後說道：“我承認你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世界對每種追求的獎勵是完全不同的。”
“你當然可以像你說的那樣不在乎積分，這是你的自由無人可以乾涉，問題在於，這場試煉存在的意義是按照積分選拔尖子班學生。你冇有積分，那你就進不了尖子班。”
“當你和尖子班學生的社會地位差距越來越大，當尖子班學生可以享受特權，甚至要求你無償為他們做事的時候，你是不是還能保持心平氣和的心境，相信自己心裡那一套隻為自己設立的目標和想法？”
“人是環境構成的，我不覺得有人可以完全脫離社會的影響而隻關注自己，如果你隻關注自己並且驗證成功了，這種成功也隻是你在社會整體價值觀上的投影產生作用了而已。無論你怎麼做，你最終依舊需要從這個社會獲得反饋，所以又談何不在意？”
李沛然怔了怔，張張嘴說道：“我……不知道。”
鐘苒苒給了他以前從未思考過的角度，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對是錯。
但有一點他能確認。
“嗯彆的人我不知道……但如果享受特權的是小吳，他要求我為他做事的話，隻要我做得到，我一定會為他去做，並且絕對不會怨恨他。”李沛然又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哦對，你不認識小吳，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便在這時，忽然林間溫和的風變得急促起來，一聲低沉沉悶的吼聲從樹林裡傳來。
緊接著，又一頭豎瞳妖貓躍上樹梢，猩紅的眸子牢牢鎖定下方二人。
二人的交流隻能到此中斷。
李沛然臉色微微變化，起身將鐘苒苒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豎瞳妖貓。
鐘苒苒平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既然你這麼相信你的想法，那就去驗證給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