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尊者並沒有正麵回答餘繼豐的問題，隻說道：“世間萬物，都逃不過一個易字。哪裏有什麼永遠不變的？爾等切記老夫所言，不要忘卻便是！老夫今日也不是要聽你們的意見！澄蓮知我心意，繼豐的態度剛才也很明確了，墨青棠，難道你還有什麼意見？！”
“屬下不敢！”墨青棠確實不敢忤逆家主的心意，連忙說道，“隻是這位徐小姐身受重傷……屬下倒也不是擔心她好不起來。隻是待她傷愈歸來，我們該如何確認她的身份？您多年前的教誨，我們可不敢忘……”
她這話其實隻說了一半，言外之意是，這小女娃修為有限，又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本事。萬一被什麼魔道操控，來禍亂墨族——就如數百年前曾經發生過的那樣，又該如何應對？
“尊上！墨青棠的擔心，倒也不是沒有道理。您當年也反覆說過，非您親臨麵命，族令不可當真！此女確實沒有元嬰以上的實力，由她接任族長，萬一真出現幾百年前那樣的災難，以我族現在的實力，絕難翻盤！”
墨澄蓮這話，看似在幫墨青棠說話，其實隻是就事論事，十分的冷靜客觀。墨尊者點頭道：
“既然你們都還記得我當年的話，那就更應該接受這樣的安排！老夫這幾百年來，禁止族中子弟修習高階法術，以至於闔族幾無結丹、金丹期的子弟，正是考慮到我族氣運低迷。你們幾個，多數都是我族高階修士轉世而來。待機緣到了，今生或者後世開悟，自然能夠盡知前情。以我族如今的局麵，老夫一走，除非主動招惹，你們根本不用擔心邪教的覬覦！這也是老夫這條韜光養晦之計的妙用。至於她……”
墨尊者回身看著歪坐在家主之位上的徐霓裳，略顯蒼涼地繼續說道：“這孩子累世被歡喜堂長老蹂躪，一直被當作工具和玩物。她累世所受的苦難，絕非你們所能理解和承受。近幾世來，她一直都被當作搜魂**的容器。她自以為是因劉長老的欺淩和侵犯，在絕望之下才誤打誤撞學會了搜魂**。其實這些都是按照堂裡寫好的劇本，重複演繹的折磨！”
徐霓裳聽到這裏，心中咯噔一下，彷彿破開個缺口。心中那些隱藏最深的、幾乎被自己完全封印，卻又被李明反搜魂時發現的記憶，此刻再次翻湧起來。
那是她最不忍再見的至暗時刻，是她的身心真正走向完全的扭曲的關鍵節點——被劉冥航非禮，最終被奪取童貞，淪為其性奴和採補的物件。那幾年裏，她每一天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復仇或死亡。
她一直以為，正是那段時間的痛苦，給了她絕望的勇氣，纔在十死無生的境地下，勘破了搜魂**的奧義。她一直以為，隻要繼續研修搜魂**，終有一天會超越劉冥航，用這殘忍的搜魂之術，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內心最黑暗的深淵中，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和希冀，也是她變態人格形成的根本誘因。
將自己的痛苦轉移到他人身心之上，這本就是人性中極其常見的一種正規化。徐霓裳真的以為，邪惡的正義也必須用邪惡的手段來達成。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悟出了魔道之道，所以才能成人所不能，才能脫穎而出，那麼年輕就成為了九階天女……
而今，墨尊者卻當著眾族人，告訴她，自己所認知的所有這一切，原來都是編排好的劇本，被反覆上演的劇情！那段至暗的人生，不過是為了達成“徹悟”搜魂**的前戲而已！？那更早之前呢？自己幸福的幼年、曲折而漸漸走入陰影的童年、父母的離異、被治療機構收治的學生時代……這一切，難道都是編排好的戲碼？難道自己的一生，不過是遊戲中的NPC，一直按照程式化的流程，趕場似的，演繹著每一行背後的程式碼？！？
她並沒有釐清宿命的能力，無法記憶起前世的種種。但她透過墨尊者那慈愛的眼神，彷彿看見了這個至少活了數百歲的老人，一次次見證著自己的悲劇。他一定知道，前世的自己最後的不堪的結界。知道每一個憑藉那一口復仇之氣存在的徐霓裳，在每一次魂飛魄散之前，所看穿的絕望。他一定早就在想，要切斷這種迴圈，解開這個靈魂之上的詛咒。他大概已經看到過太多太多類似的詛咒，甚至還親手助紂為虐地成為了其中一些詛咒的幫凶。應該是因為他也跟自己一樣，活在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詛咒當中，所以才會想拉自己一把，所以才會有了今日的這種毫無徵兆的託付？
徐霓裳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耳不能聽的特殊狀態，給她消化這一係列的情緒和思辨，提供了最好的視窗。她很通透地想明白了自己悲劇的起因就在於與歡喜堂，與辰荒在多生累世之前所訂立的那個血契。進而也想明白了墨尊者甘願自我犧牲，讓魔王為她解除血契之舉所代表的意義。她知道，這個債自己隻怕是幾世幾劫也無法償還，所以對方讓自己接掌墨族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變成了她不得不接受的重擔。
當然，她心裏還有另一個他。這是另一種正在漸漸取代原有生存意義的、她累世以來從未獲得過的感情。現在，有了這兩份她難以割捨的東西作為支撐，她變得有些積極了，甚至開始有些期待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墨尊者的話語，此時仍在繼續著：“你們之中，雖然也有人經歷過不小的苦難和考驗。但與她所經歷的一切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執掌墨族之人，需要的不是本身法力多麼高強，不是智略多麼高深，而是經歷無盡苦難之後，因愛而生的一份純真的堅持！隻有這種堅持，才能讓她，在無盡的黑暗中，帶領你們找到最後的一縷光明；才能在無數的更加嚴峻的考驗中，戰勝人性的脆弱和退縮，堅持到浴火重生的那一刻！最關鍵的，隻有這種堅持，才能在墨族重新崛起的高光時刻，把握住方向，牢記住使命，遠離那種曇花一現的榮光！”
墨尊者轉身，淡淡的說道：“所以，這便是我的決定！你們謹遵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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