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逼出來的，李明之前並沒有受過係統性的打坐或者觀想的訓練，按說要他能把心中雜念清空都是不可能的。但這不是現實世界，也沒有肉身的束縛，許多因為肉體氣脈導致的問題，此時都可以不對他造成影響。這種機緣，對初入門者來說，其實是極為難得的。要知道，當年辰荒對辰灝拔苗助長式的培養，在初步的功法修鍊上，也不過如此而已。
而李明的得天獨厚，或者說他真正異於常人的稟賦，也正在此時悄然體現出來。他不但一而再地成功觀想出各種景象，甚至還一度沉迷於這種觀想的樂趣中，隻怕謝長空見了，也要大跌眼鏡，讚嘆不已了。
但觀想那個隻在夢境中見過幾次的乾屍，對李明來說，可是一項不小的挑戰。特別還是在此夢境世界中，記憶幾度被搞亂。起初那道觀的輪廓都有些飄忽不定，在心中若有若無，更別提乾屍的樣子了。
但刻在靈魂中的東西，其實是很難磨滅的，他一念迴轉時，一副乾癟扭曲的自己的麵容，就出現在眼前。然後很快那個老道的破爛道袍，乾癟扭曲的皮肉，甚至上麵因風乾而滲出的些許油脂都歷歷在目，變得清晰起來。
那份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執念，迅速搶佔了李明心頭的地盤，將所有雜念都一掃而光。隨著李影等人看到天空中那個金色輪廓漸漸形成，李明的觀想越來越細膩。那乾屍身上的細節一點點在他心頭具現，眼睛、鼻子、嘴唇，甚至身上的毛髮，手上的指甲都越來越清晰。天空中的巨大形象堪比巍峨的高山，聳立在萬頃平原之上，李影等人也隻得仰視，才能看見雲霄間那乾癟卻金光熠熠的麵龐。
待得那盤腿跏趺而坐，如廟宇中大雄寶殿中佛祖般的形象完全顯現，大家都沒有注意到，羅羽伊所觀想形成的那些人和物，都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了。
但李明的觀想卻沒有就此停止。他不知是因為靈目初步成就的原因，還是因為自己心意通達所致，頭腦中已經一片清凈明朗，再聽不見外界的音聲，再感受不到虛幻中的身體，一心一意隻有那具乾屍。那個不知幾世之前的自己。
變化就此開始，觀想中的乾屍開始獲得生機一般，慢慢充盈起來。首先是所有的肌肉都像注入了靈液一般恢復、飽脹。接著，暗色的麵板像重新充氣的氣球一樣撐開，顏色也漸漸轉淡，有了一些血色。
“活了！這聖像活了！”魅兒驚呼著，幾乎要跳起來。李明身上之前隱沒不見的印記小鳥，也不知何時從他身上飛了出來，變成巨大玄鳥的樣子，一飛衝天，右繞著那巨大形象飛旋。
但復活的乾屍隻是開始，那滄老的樣貌並沒有因為恢復血色而停止變化。進一步的，那身上的肌膚寸寸變得柔潤而光滑起來，漸漸恢復了年輕的活力。
如果說返老還童，是李明觀想的表麵結果，那下一步，就是他觀想的內在含義的體現了。
李影等人隻見那乾屍的高度和體積幾乎變化不大，形象卻從一個乾癟的老道，變成了纔出生不久的嬰兒。還是保持著那個坐姿，卻明顯透著無限的天真可愛。
“注意！”李影突然警覺的說道，“看來，陣法有些撐不住了！”
一旁的羅羽伊因為法力低微，並沒有看出端倪，卻也感覺到周圍空氣的異樣。原來此刻李明的觀想根本已經停不下來，完全是由著內心中某種自然而然的功法流動而發。他眼中所見的嬰兒，已經變成了億萬條靈能軌跡編製成的靈能矩陣。與那大理蒼耳秘境中楊百鳴的靈嬰雕刻，可謂是異曲同工。隨著這些密密麻麻，看似混亂卻實在有著複雜內在邏輯的脈絡一層層具象化，李明心中的某些執念，便鬆動一些。雖然此時的他完全無法明白這些脈絡背後的道理，但隻覺得如果此刻靈魂未與身體分離的話，身體便可以按照這些脈絡的導向，運轉起來。
但對於合歡夢陣，單是將第一層的那些脈絡繪製出來，都變成了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李影慧眼所見，那些軌跡顯然與實際細脈的走向不符，而且很多地方都若有若無，或者時而出現，時而又不見。還有大片的區域，直接無法繪製出來。她由此便知，這夢陣已經快要不行了。
合歡夢陣畢竟是人造的，而造這個陣法之人，根本沒有考慮過，築基期，甚至連門都未入之人，會有窮極心力觀想入微的破陣之法。所以，根本沒有在程式裡考慮這種情況的應對邏輯，讓那小鬼找到了突破口。而陣法在探知這一情況後，也沒有啟動直接壓製李明和李影的程式，而是機械的選擇了一條常規補救措施。
還好，李明的觀想，並沒有深入下去，以他現在的能力，能尋回原始記憶中這些細節，已經是極限了。他忽然那你就是我，我便是你的感覺又起，竟然一下子從座上飛入那金身元嬰之中，與之融為了一體。
元嬰雙目一睜開，如同兩個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刺得羅羽伊等人不免低下頭來躲閃。那胖嘟嘟的巨嬰站起身來，引得整個世界都為之震動不已。
“小影，我知道了！”李明那幼小稚嫩的聲音帶著興奮的雀躍，“這法陣，從一開始，就很怕我！因為它其實困不住我，而我卻可以改變它！”
巨嬰說著，小手輕輕抬起，向著上方的天空一指，那印記所化的玄鳥便朝那個方向飛去，化為一個光點。巨嬰雙手合十，口中輕聲念誦著李影之前所授的咒語，那音聲卻如波濤般有形的在空間中傳播開去，打在遠處那些迷霧邊緣。那些迷霧就如同一塊虛偽的舞台幕布，在音聲中晃動不已，搖搖欲墜。
天頂的那點光也隨著音聲漸漸變大，然後變成無數光點，墜落下來，像流星雨，如煙花碎，億萬點的砸落下來，將地麵上的一切都一掃而空，然後又沉入地底。那廣袤的平原的地麵，一開始還在抗衡，卻很快也出現了扭曲，變得如同原本靜止的湖麵，被萬千雨點打下，泛起無盡的波紋。
顯然，負隅頑抗的夢陣幻境，已經快堅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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