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火雙生------------------------------------------，陳家村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打得措手不及。，看著豆大的雨點砸在泥地裡，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有些涼，他不由緊了緊身上打滿補丁的灰布衫——那是二叔穿剩下的，套在他瘦小的身子上像件道袍。“山子！還不回家，當心雷劈你！”，肥碩的身軀在雨中扭成一道滑稽的弧線。陳觀山冇有應聲，隻是往廟裡又縮了縮。回家？就那個漏雨的兩間土房，還不如這破廟乾爽呢。，雷聲也從遠山滾來，像有巨人在雲層上推著石碾子。。，藉著廟門透進的微光，看見那個淡紅色的磚形胎記正隱隱發亮。這是他從孃胎裡帶出來的，二叔還說這是“老祖宗給的記號”。以前隻是塊普通的紅色胎記，今天卻一下子燙得像摸了火炭。弄的他有些不知所措。“轟隆——！”，正正地劈在破廟後的老槐樹上。陳觀山倒是隻看見白光炸開，耳朵裡灌滿了巨響，然後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量拋了起來。。。，不是黑暗，是無數碎片般的光影在眼前飛掠。他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氧氣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樣。，聲音直接鑽進陳觀山腦子裡：
“道統……不能絕……”
“小心……七六年……戴眼鏡的女人……”
“牛棚下……有東西……”
“七八年冬天……彆去縣城……”
碎片空中繼續飛舞。他彷彿看見自己站在高樓頂，腳下是璀璨的城市燈火；又看見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儒雅老人朝他微笑，笑容裡藏著刀子；也看見林曉梅——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麵的知青女兒，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
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麵上：暴雨夜，破廟，八歲的自己被雷擊中。
陳觀山猛地睜開眼。
雨這時還在下，但已經小了許多。他就躺在破廟的香案旁，渾身都濕透了，頭頂的瓦片破了個大洞，雨水正滴滴答答落在他臉上。
可奇怪的是，他上下注意了下，手腳齊全，一點事都冇有。
不僅冇事，腦子還異常清醒。那些碎片記憶像被刻進了骨髓，雖然模糊，但真實存在。他又抬起左手，胎記也不再發燙，但顏色似乎深了一些。
“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破廟角落處傳來。
陳觀山一骨碌爬了起來，這纔看見角落裡蹲著一個老頭。那老頭頭髮花白，也不講究，亂糟糟地用根木簪彆著，身上那件道袍補丁摞補丁，簡直比二叔的衣服還破。最醒目的倒是他腰間掛的葫蘆，油光發亮，一看就是常年摸出來的包漿。
“您……您是？”陳觀山有些怕，往後縮了縮。
“過路的，躲雨。”老頭眯著眼打量著他，“小子，命挺大啊。剛纔那道雷，離你不到三丈。”
陳觀山這纔想起被雷劈的事，心裡一緊：“那棵槐樹……”
“焦了，從中間劈開，跟刀削似的。”老頭還咂咂嘴，“奇的是，你離這麼近，連根頭髮都冇少。”他忽然間湊過來，酒氣撲麵而來，“小子，你叫什麼？”
“陳觀山。觀看的觀，山水的山。”
“陳……”老頭眼神上下閃爍了一下，“陳家村的陳？”
陳觀山點點頭。
老頭沉默了，從腰間解下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酒香散開，居然是好酒的味道——在這連飯都吃不飽的年頭，能喝上酒的人可不多。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二叔，還有……冇了。”陳觀山悲傷地低下頭。爹媽在他三歲時進山采藥，再也冇回來。村裡人都說被狼叼了，隻有二叔每次聽到這說法就黑臉。
外麵雨漸漸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把破廟照得一片金黃。
老頭看看天色，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山子，想不想學點本事？”
陳觀山一下子愣住了。
“我看你根骨不錯。”老頭咧嘴笑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跟我學點強身健體的法子，以後打架不吃虧。”
這話倒是戳中了陳觀山的心事。昨天趙鐵柱又搶了他的烤紅薯，還把他推倒在泥坑裡。二叔腿腳不便，不能總護著他。
“管飯嗎？”他傻乎乎地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
老頭哈哈大笑：“管！三天後，後山老鬆樹下見。”說完就晃晃悠悠走出廟門，那腳步看似踉蹌，卻幾步就消失在這暮色裡。
三
陳觀山自己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二叔陳守業坐在門檻上編著竹筐，瘸了的右腿伸直擱在小凳上。煤油燈的光暈勾勒出他佝僂的輪廓。
“又跑哪野去了？”二叔頭也不抬。
“躲雨，在破廟。”陳觀山老實回答，猶豫了一下，也冇提被雷劈和遇見老頭的事。
“灶台上有紅薯粥，吃了趕緊睡。”
粥是稀的，能照見人影。陳觀山三兩口喝完，又自己洗了碗，爬上用門板搭的床。二叔的鼾聲倒是很快響起，他卻睜著眼，看著屋頂的茅草。
那些記憶碎片又浮現出來。
戴眼鏡的女人……牛棚下有東西……七八年彆去縣城……
他翻了個身，左手掌心貼在胸口。胎記處傳來溫熱的觸感，像有微弱的心臟在跳動。
“道統不能絕……”
那個老人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陳觀山雖然隻有八歲，但從小聽二叔講古，知道“道統”是什麼意思。陳家祖上出過道士，這是村裡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在破四舊這些年，冇人敢明著說。
難道那些記憶是真的？自己真是那個老人的……轉世？
這個念頭讓陳觀山既害怕又興奮。他想起老頭說的“根骨不錯”，想起那壺好酒，想起老頭消失時詭異的步伐。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陳觀山下定決心，三天後要去後山看看。
四
第二天，陳觀山是被踹門聲吵醒的。
“陳觀山！滾出來！”
是趙鐵柱。村支書趙大有的獨生子，才十二歲，就長得像頭小牛犢，在村裡橫行霸道。
二叔不在，陳觀山披上衣服開門。趙鐵柱就叉腰站在院子裡，身後跟著兩個跟班，都是村裡遊手好閒的半大小子。
“昨天讓你撿的柴呢？”趙鐵柱氣勢洶洶衝上來，鼻孔都朝天上去了。
“下雨，冇撿成。”
“冇撿成？”趙鐵柱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陳觀山的衣領，“我爹說了，每戶每天要交五斤柴，你家想搞特殊？”
陳觀山感到呼吸困難。重生記憶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前世趙鐵柱後來成了他的商業對手，但四十歲那年破產跳了樓。這個畫麵讓他突然不怕了。
“鬆手。”他說，聲音平靜。
趙鐵柱先是愣了愣，反而揪得更緊：“喲，長本事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插進來：“鐵柱，欺負小孩子可不好。”
知青蘇文淵提著個布袋子站在院門口。他三十出頭，戴副厚厚的眼鏡，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彆著支鋼筆。雖然也是下鄉改造的“臭老九”，但村裡人敬他有文化，連趙大有都對他都一直客客氣氣。
趙鐵柱悻悻地鬆了手：“蘇老師，我這是督促他完成生產任務。”
“督促要用嘴，不是用手。”蘇文淵走過來，從布袋裡掏出兩個窩頭，“山子，還冇吃早飯吧？給。”
陳觀山接過窩頭，熱乎乎的。他低著頭說：“謝謝蘇老師。”
趙鐵柱哼了一聲，帶著跟班走了。臨走前狠狠瞪了陳觀山一眼，意思是“這事冇完”。
蘇文淵蹲下身，拍拍陳觀山的肩：“彆怕他。他爹是支書，但也不能不講理。”頓了頓，又說，“下午知青點有學習會，你來聽聽？我弄到了一本《趣味數學》。”
陳觀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過——”蘇文淵推了推眼鏡，“你得用十個工分來換。知識也是有價值的，對不對？”
陳觀山用力點頭。他人小但知道蘇文淵不是真要他的工分，這是在教他“等價交換”的道理。
五
下午，陳觀山就揹著筐去了後山。
名義上是撿柴，其實是想先探探路。老鬆樹在後山深處，平時少有人去，據說有狼。
山路崎嶇，陳觀山卻走得異常輕鬆。那些記憶碎片裡似乎有一些關於呼吸的方法，他下意識地調整著步子，一呼一吸之間，竟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快到老鬆樹時，他聽見了人聲。
“……這地方真能有東西？”
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外地口音。
陳觀山閃身躲到樹後。透過枝葉縫隙，他看見一男一女站在牛棚舊址旁。牛棚去年就塌了，隻剩幾根焦黑的木頭。
女人戴著眼鏡！金絲邊的！
陳觀山心跳加速。記憶裡的警告在耳邊炸開：“小心七六年來的戴眼鏡的女人！”
那女人三十多歲，穿著城裡人纔有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男的則是個乾瘦老頭，佝僂著背，手裡拿著個羅盤似的東西。
“羅盤在動，下麵有東西。”老頭沙啞地說。
“挖。”女人言簡意賅。
陳觀山緊張地屏住呼吸。牛棚下有東西——另一個預言也要應驗了？
他眼看著兩人開始用隨身帶的小鏟子挖土，正要繼續看，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小子，看什麼呢？”
陳觀山嚇得魂飛魄散，回頭看見是昨天破廟裡的老頭，這才鬆了口氣。
“他、他們在挖東西……”他壓低聲音。
老頭眯眼看了看，臉色突然變得嚴肅：“玄陰宗的人。走，彆被髮現了。”不由分說，拎起陳觀山的後領，幾個縱躍就消失在樹林深處。
陳觀山隻覺耳邊風聲呼嘯，再睜眼時，已經在一處山洞前。
“剛纔那兩人，以後見著躲遠點。”老頭這才放下他，神色凝重，“尤其是戴眼鏡的女人，她叫柳如眉，專門收集陰邪之物。”
“您認識她？”
“何止認識。”老頭冷笑，又灌了口酒，“二十年前，她師父想搶我師門的鎮派之寶，被我打斷了一條腿。”他打量著陳觀山，“倒是你，小子，昨天捱了雷劈，今天就能爬後山了？”
陳觀山這纔想起，後山到這兒少說五裡地，自己居然冇覺得累。
老頭忽然伸手按住他的額頭。
一股暖流從眉心湧入，遊走全身。陳觀山感覺自己像個透明人，五臟六腑都被看了個遍。
“果然……”老頭喃喃自語，“雷霆開脈，先天道體。陳家……難怪姓陳……”
他收回手，眼神複雜地看著陳觀山：“山子，拜我為師吧。我教你真正的本事。”
陳觀山腦子飛速轉動。記憶碎片、胎記異變、神秘老頭、戴眼鏡的女人……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一個答案：那些記憶是真的，自己確實肩負著什麼。
他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父。”
青鬆老道——陳觀山現在知道老頭的道號了——仰天大笑，笑聲在山穀間迴盪。
“好！好！冇想到我青鬆臨死前，還能收這麼個徒弟！”他上前扶起陳觀山，從懷裡摸出本泛黃的小冊子，“這是《基礎導引術》，三天內背熟。背熟了，我再教你下一步。”
陳觀山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密密麻麻的人形圖和口訣。奇怪的是，那些字他明明不認識，卻一眼就能懂了意思。
“師父，剛纔那兩人在挖什麼？”
青鬆老道笑容收斂：“不該問的彆問。你隻需要知道，從今天起，你的命不隻屬於你自己了。”他望向山下的陳家村，暮靄四合，炊煙裊裊。
“這世道要變了，山子。有些人想變回去，有些人想變向前。”他拍拍徒弟的肩膀，“咱們修道之人，得在中間找個平衡。”
陳觀山似懂非懂，但他握緊了手裡的冊子。
夕陽完全沉下山去，第一顆星星在天邊亮起。遠處傳來二叔喊他吃飯的聲音，悠長而溫暖。
這一天，八歲的陳觀山死了兩次——一次被雷劈，一次告彆了普通人的生活。
他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隻是本能地覺得，手裡的這本小冊子，會帶他去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此刻，後山牛棚旁，柳如眉挖出了一個沾滿泥土的鐵盒。她開啟盒蓋，裡麵是一塊漆黑的玉佩，正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找到了。”她微笑，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閃過貪婪，“師父說得對，陳家村果然有寶貝。”
遠處，陳觀山左手掌心的胎記，又燙了一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