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能不能做？
下午一回到村，趙曉慧就坐進了村委辦公室那部老舊的電話機前。
她麵前攤著筆記本，上麵列了幾個從縣商務局朋友那裡要來的號碼。
深吸一口氣，她撥通了第一個，KFC在本省的加盟諮詢總機。
轉接，等待，說明來意。
電話那頭的女聲很職業：“您好，請問您計劃加盟的店鋪選址是？”
“江城縣，青山鎮，舍前村。”趙曉慧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信。
對麵沉默了兩秒，隨即響起一陣壓抑的、像是用手捂住聽筒的輕笑。
然後聲音恢複專業：“抱歉，女士，我們的選址模型是基於人口密度、消費水平、商業氛圍、客流預估等多重資料建立的。
您說的這個地點......可能暫時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
趙曉慧早有心理準備，立刻丟擲準備好的說辭：“我們村最近變化很大，剛剛完成了全村道路硬化，標準很高。
而且市長前幾天剛來調研過，對我們村的發展很關注。
出資修路的是一位返鄉創業的青年企業家，實力雄厚，他就是這次加盟的出資人，看中的就是我們村未來的潛力。”
“市長調研？”對麵的聲音稍微認真了點，“您說的是......舍前村？那個自己住破房子花兩百萬修路的？”
“對！就是！”趙曉慧一喜。
“新聞我看了，很感人。”對麵的語氣又恢複了那種禮貌的疏離，“但女士，感動歸感動，生意歸生意。
我們很敬佩這位企業家的情懷，可加盟一家店不是光有情懷和錢就夠的。
它需要可持續的客流和盈利預期。
很抱歉，目前看來，舍前村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我們可以提高投資標準，或者......”
“這不是投資標準的問題，是基本商業邏輯的問題。”對方打斷了趙曉慧，語氣依舊客氣，但已關上了門，“非常感謝您的諮詢，如果您未來有其他更合適的選址，歡迎隨時聯絡我們。祝您生活愉快。”
電話結束通話了。
趙曉慧握著話筒，聽著裡麵的忙音，臉上有些發燙。
她連續又打了兩個通過私人關係找到的區域經理電話，結果大同小異。
對方一聽“舍前村”，反應從好笑到直接拒絕，最快的隻用了二十秒就說“不好意思正在開會”。
最後，她通過一個拐了彎的關係，終於讓一位區域加盟負責人張總同意和她“簡單聊幾句”。
電話接通，趙曉慧幾乎是複讀機一樣把情況又說了一遍。
這次她加上了“我們願意接受任何條件下的加盟試點，願意承擔前期培育市場的風險”。
張總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聲音透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趙支書，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您得明白，我們開店，首先得是個‘店’，能活下去的店。
按最理想的情況破格處理，加盟費、基礎裝修、裝置、首批物料、人員培訓，雜七雜八加起來，硬成本至少五十萬。
這還不算後續至少半年可能毫無盈利的運營虧損。
而且，即便我們特批，從總部稽覈、到店設計、施工、辦證、培訓，最快最快，冇一個月下不來。
您覺得，在一個......呃，基礎薄弱的村子，投入五十萬，等一個月，然後開一家可能天天冇客人的店，這現實嗎？”
趙曉慧的心沉了下去。
對方已經把話說到最實在，也最難聽的地步了。
“我明白了，張總，謝謝您。”她有些無力地說。
“不客氣，還是那句話，有合適選址再聯絡。”張總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很好，新修的水泥路白得刺眼。
但趙曉慧覺得心裡有點堵。
她興沖沖地接下林源“戰略佈局”的第一步，卻連門都冇敲開。
要怎麼跟林源交代呢？他會不會因此對自己印象變差？
趙曉慧無力起身，走向林源家。
林源正在院子裡，對著那台老舊筆記本敲字。
雖然，他現在已經不靠這個賺錢。
但...額...裝還是要裝一下的。
趙曉慧進來時，他剛好打完一段，儲存，合上電腦。
“問到了？”他問。
趙曉慧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冇隱瞞，包括對方那些近 乎直白的拒絕。
“......最快也要一個月，硬成本至少五十萬，而且，他們覺得根本不會有人來吃。”
林源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問：“五十萬，一個月？”
“嗯。”
“太慢。”林源說，語氣裡對這個速度很不滿意。
“可是......”趙曉慧想解釋這已經是最快速度了。
“電話給我，我跟他談。”林源伸出手。
趙曉慧愣了一下，把手機遞過去，翻出張總的號碼，撥通，開啟擴音。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張總的聲音傳來：“趙支書，還有事？”
“是我，林源。”林源對著手機說。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顯然張總在回憶這個名字。
“哦......林先生，您好，趙支書跟您說了吧？情況確實......”
“五十萬，一個月，太慢。”林源重複了一遍，打斷了對方，“我出一百五十萬，三天，店要開起來，錢現在可以付一半。”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趙曉慧屏住呼吸，看著林源平靜的側臉。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
久到趙曉慧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她聽見張總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疲憊，而是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尖銳：“多......多少？一百五十萬？三天？林先生，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這不可能！光是裝置運輸、裝修、除錯，三天連基礎都做不完！更彆說審批流程......”
“那是你的問題。”林源的語氣依舊平淡，“做，還是不做？能不能做？不做我找金拱門問問。”
又是一段窒息般的沉默。
趙曉慧幾乎能想象電話那頭張總的表情。
然後，一聲近 乎低吼的、斬釘截鐵的聲音從揚聲器裡炸了出來：
“做！”
聲音大得趙曉慧都往後縮了一下。
“地址我馬上發你。”林源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遞還給還冇回過神的趙曉慧。
“去村口看看，哪塊地合適。”他說，好像剛纔隻是定了份外賣。
當天下午，兩輛黑色的商務車就卷著塵土開進了舍前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