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您稍等。一共是兩千八百塊,請問您是微信還是支付寶?”
掃碼,出票,梁艾諾雙手遞迴小票。
“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客人走後,吧檯前空了。
梁艾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被自己攥得皺巴巴的財務報表。
這是聽風茶舍開業這些天階段性匯總賬目,按照規矩,她得拿上去給薑臨簽字。
梁艾諾把那團廢紙扔進垃圾桶,重新在係統裡調出報表,點開印表機。
“哧溜溜…”
一張嶄新的A4紙吐了出來。
她拿起紙,又拿了一支黑色簽字筆,走出了吧檯。
通往二樓的樓梯鋪著手工羊毛地毯。
踩在上麵,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樓是茶舍,是喧囂的。
二樓是私密空間,都是薑臨的辦公室。
梁艾諾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昨晚王曉淑在醫院辦公室裡對她說的話,就會在腦子裡迴響一遍。
“你覺得,你適合站在他身邊嗎?”
“一個落水的女人看救命稻草的眼神。”
“認清自己的身份,擺正自己的位置。”
字字誅心,在她的心頭來回地割。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以為隻要自己足夠聽話,足夠有用,就能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佔有一席之地。
但當她剛纔看到沈夕像一隻驕傲的孔雀一樣,在一樓大廳裡肆無忌憚地宣示主權,挽著薑臨的手臂走上這道樓梯時,梁艾諾才發現,自己的嫉妒心,原來可以這麼重。
她嫉妒沈夕的年輕,嫉妒沈夕的底氣,嫉妒沈夕那份可以不用看任何人臉色,想笑就笑、想鬧就鬧的自由。
梁艾諾走到了辦公室門前。
門厚重,隔音極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敲門。
就在她的指關節即將觸碰到門的那一剎那,她停住了。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聲音很小,被門濾過之後,隻剩下有節奏的頻率。
“老薑……薑臨……”
梁艾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指關節離門闆隻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但這一厘米,卻成了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天塹。
她像是一座被瞬間凍結的冰雕,定定地站在那裡。
門內,是乾柴烈火,是巫山雲雨。
是沈夕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在那個掌握著她們命運的男人身上,刻下屬於她的印記。
門外,是梁艾諾。
是一個被扒光了尊嚴,拿著一份需要簽字的財務報表,連門都不敢敲的下屬。
昨晚薑母的警告,此刻門內的嬌喘。
王曉淑說得對。
什麼是正經女孩?
沈夕這樣的,家世清白,知根知底,就算在辦公室裡做這種事,那也是年輕人的情趣,是郎情妾意,是早晚要領證辦酒席的。
而自己呢?
如果換作是自己在這門裡,那叫什麼?
那叫狐狸精,叫不要臉,叫為了錢出賣肉體的婊子。
一門之隔。
裡麵是天堂,外麵是地獄。
梁艾諾收回了手,低頭看了一眼財務報表。
然後,她轉過身,沿著鋪著羊毛地毯的樓梯走了下去。
往下走的時候,她的腳步變快了,也變輕了。
當她的雙腳重新踏上一樓大廳時,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變了。
隱藏在眼底的卑微、不甘、嫉妒和掙紮,統統消失了。
從這一刻起,她徹底認命了。
她不再是那個奢望能在薑臨身上尋找感情慰藉的女人。
她是一個用來算賬、管人、擋風險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感情的。
隻有剝離了感情,工具才能做到絕對的鋒利,絕對的有用。
梁艾諾走回吧檯,拉開椅子坐下。
“梁經理,報表簽好啦?”
服務員小雅湊過來問。
“老闆在忙。”
“晚點再簽。你去看看包間的客人需要加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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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嘞。”
小雅覺得今天的梁經理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但又不敢多問,趕緊幹活去了。
大廳裡依然喧囂。
就在這時,茶舍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老張走了進來。
老張今天沒穿那身沾滿灰漿的工作服,而是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Polo衫,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自從宏發機械廠的事情之後,老張在歸安縣工程圈裡的地位水漲船高。
誰都知道他現在是薑大少爺麵前的紅人,走到哪都有人遞煙叫一聲“張哥”。
但老張知道自己的斤兩,在聽風茶舍,在薑臨的人麵前,他永遠是那個最守規矩的老張。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胖子。
一個滿頭大汗、臉色發白、走路有些打飄的胖子。
馬大炮,馬總。
之前在政務大廳裡,就是這個馬大炮,夾著個LV包,帶著幾個小弟,鼻孔朝天地插了老張的隊,還對著薑臨冷嘲熱諷,罵他是個“裝逼的雛兒”。
風水輪流轉。
現在的歸安縣,誰還不知道薑臨是誰?
王宏發那隻城東的老虎,薑臨說拔就給拔了,連根都沒剩。
馬大炮在王宏發麵前,頂多算個小狼狗。
聽說這事兒之後,馬大炮連著做了三個晚上的噩夢,夢見自己也被市局的人帶走了。
他每天提心弔膽,生怕哪天查消防、查稅務、查環保的人就上門了。
他想找薑臨賠罪,但找不到門路。
薑百川和王曉淑的門檻,他這種搞土石方的刀槍炮根本跨不進去。
沒辦法,他隻能厚著臉皮,提著重禮去求老張。
求爺爺告奶奶,差點沒給老張跪下,這才求得老張今天帶他來一趟聽風茶舍。
馬大炮一進門,就被茶舍裡的氣派給震住了。
他雖然有錢,但都是些粗鄙的錢,哪裡懂什麼紅木、檀香、古箏。
他隻覺得這裡麵的空氣都透著一股子讓他喘不過氣來的高階感。
“梁經理,忙著呢?”
老張走到吧檯前,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梁艾諾擡起頭。
她的目光在老張臉上掃過,然後落在了馬大炮的身上。
馬大炮被這女人的眼神一看,渾身一哆嗦。
那眼神,像是個假人,沒有一點溫度,看得他心裡發毛。
“張師傅。”
梁艾諾站起身,點了點頭。
“哎,梁經理,薑少在嗎?”
老張指了指身後的馬大炮,“這位是馬總,馬大炮。有點事兒,想求見一下薑少。”
馬大炮趕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連連鞠躬:“梁經理好,梁經理好。”
梁艾諾看著馬大炮。
她知道這個人,政務大廳那件事,薑臨當成笑話在店裡隨口提過一句。
以前,遇到這種曾經得罪過老闆的人,梁艾諾心裡會有情緒起伏,會想看對方的笑話,會想替老闆出一口惡氣。
但現在,她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馬大炮是一隻求饒的狗,她是一隻看門的狗。
狗和狗之間,有什麼好看笑話的。
“薑老闆在二樓辦公室。”
馬大炮一聽,眼睛亮了,拔腿就想往樓梯那邊走。
“不過,他現在在忙。”
梁艾諾一句話,把馬大炮釘在了原地。
“很忙。不方便見客。”
馬大炮愣住了,轉頭看向老張。
老張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知道薑臨平時對他們這些人都挺隨和的,怎麼今天這梁經理擺這麼大譜?
但老張是個聰明人,在人家的地盤,得聽人家的規矩。
“那……大概要等多久啊?”馬大炮小心翼翼地問。
梁艾諾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剛纔在門外聽到的那個動靜,以薑臨的體力,加上沈夕那種想要證明自己的纏人勁兒,沒有一個小時,這扇門是開不了的。
“一個小時。”梁艾諾說。
“行,行。我等。薑少是個大忙人,我等是應該的。”
“小雅。”
梁艾諾叫了一聲,“把馬總帶到靠窗的A6卡座。給馬總泡一壺鐵觀音,按最頂級的標準泡。”
“好嘞。”
小雅走過來,“馬總,您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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