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太陽照常升起。
天雖然還是陰著,但縣城的日子,陰天有陰天的過法,晴天有晴天的活法。
早上八點半,梁艾諾準時出現在聽風茶舍門口。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職業套裝配黑色絲襪,頭髮盤在腦後。
臉上化了全妝,粉底打得比平時厚了一層,遮住了微微浮腫的眼袋和黑眼圈。
口紅選了豆沙色,不張揚,但提氣色。
“梁經理早。”
“梁經理,早。”
店裡的幾個穿著統一新中式製服的年輕女服務員陸陸續續到了,見到梁艾諾,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早。”
梁艾諾微微點頭。
“小雅,去檢查一下包間的熏香。麗麗,把一樓大廳的綠植再噴一遍水。後廚的茶點師傅到了沒有?到了讓他把今天的單子先對一遍。”
指令一條一條發下去。
幾個小姑娘趕緊散開去幹活。
在她們眼裡,這位梁經理是個厲害角色。
平時不苟言笑,但做事極有章法,賬目算得比電腦還快,處理客人的刁難也是四兩撥千斤。
她們根本看不出,這個女強人昨晚剛剛經歷了一場幾乎讓她精神崩潰的羞辱。
九點半,茶舍正式開門迎客。
在歸安縣這個地方,消費習慣是有定數的。
老百姓習慣了早上吃個五塊錢的包子胡辣湯,晚上去吃個幾十塊的大排檔。
誰會大清早地跑來喝茶?
在商業街開茶舍,而且還是高階茶舍,在很多本地生意人眼裡,這就是有錢人家少爺的“燒錢遊戲”。
隔壁開“蜀大俠”火鍋店的劉老闆,當初看著“聽風”茶舍裝修,就斷言過:“這地方,裝得再好有啥用?歸安縣有幾個懂喝茶的?一壺茶賣大幾百,傻子才來。我把話放在這,這店,活不過三個月。”
劉老闆是賣毛肚、鴨腸起家的,一盤毛肚賺十塊錢,他覺得這纔是實打實的生意。
賣樹葉子和開水?
那是騙子。
可是,劉老闆今天失算了。
不僅失算,而且是把下巴都驚掉了。
上午十點不到,茶舍門口的車位就停滿了。
一輛奧迪,一輛帕拉梅拉,一輛霸道,還有兩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賓士。
車上下來的人,有挺著啤酒肚的中年胖子,有夾著公文包的斯文男人,也有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的光頭老闆。
這些人,互相見了麵,有的點頭哈腰,有的熟絡地遞煙,然後一齊走進了“聽風”茶舍。
茶舍裡。
散座區已經坐了七七八八,六個包間,更是早早地被訂了。
梁艾諾在吧檯後麵,飛快敲擊著鍵盤,印表機裡不斷地吐出結賬的小票。
“聽風”茶舍的生意,火爆得簡直不講道理。
其實,這不僅是因為薑臨那個係統的道具“金鋪獵手”選了個風水寶地,更是因為這縣城裡的人情世故,被薑臨拿捏得死死的。
歸安縣的人,確實不懂品茶。
但他們懂“看人”。
這家茶舍的老闆是誰?
是教育局薑局長的獨生子,是人民醫院王院長的親兒子。
是那個一出手,就把城東一霸王宏發連根拔起的狠角色。
在這個縣城裡,你想找薑局長辦事,你提著茅台去他家,門都進不去。
你想找王院長安排個高階病房,你連院長的麵都見不著。
但是,你可以來“聽風”茶舍喝茶。
這喝的是茶嗎?
喝的是門票。
喝的是圈子。
喝的是薑少爺臉上的那點麵子。
“梁經理,聽濤閣的王總,要兩盒咱們店裡最好的龍井,說要帶走。”
服務員小雅一路小跑過來說道。
“最好的龍井。”
梁艾諾頭都沒擡,手指在平闆上劃了一下,“八千八一盒的那種。兩盒,一萬七千六。去庫房拿,用那套紫檀木的禮盒裝好,裡麵放上咱們店裡的名片,讓王總掃碼付款。”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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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吐了吐舌頭,一萬七千六,就兩盒茶葉。
這些老闆買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茶葉,是真的好。
但再好的茶葉,在歸安縣也賣不到這個價。
可偏偏,就是有人搶著買。
買了自己喝嗎?
不是。
是拿著這貼著“聽風”茶舍標籤的茶葉,去送給該送的人。
收禮的人一看這包裝,就知道這茶是在哪買的,就知道送禮的人搭上了薑臨的線。
這就是縣城裡的“貨幣”。
快到中午的時候,茶舍裡的人不僅沒少,反而更多了。
隔壁火鍋店的劉老闆,穿著一件油膩的圍裙,站在自己店門口,看著茶舍這邊絡繹不絕的客人,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
他店裡現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劉老闆在門口轉了兩圈,實在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和嫉妒,解下圍裙,搓了搓手,溜達著走進了“聽風”茶舍。
一進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麵而來,空調的溫度打得恰到好處。
古箏的背景音樂悠揚悅耳。
劉老闆實木地闆上,覺得自己的腳都不聽使喚了。
他環顧四周,這哪裡是茶舍,這簡直就是歸安縣的小型名流交際場。
那個坐在角落裡喝茶的,不是城建局的老李嗎?
那個在廁所門口打電話的,不是搞房地產的張總嗎?
我的乖乖。
劉老闆嚥了口唾沫,目光落在了吧檯後麵的梁艾諾身上。
這女人,長得真帶勁。
劉老闆湊了過去,臉上堆起生意人諂媚的笑。
“喲,梁經理,忙著呢?”
梁艾諾從賬本裡擡起頭,看了劉老闆一眼。
她認識這個人,隔壁火鍋店的,以前裝修的時候沒少在旁邊說風涼話。
“劉老闆,稀客啊。”
梁艾諾合上賬本,“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喝點什麼?我讓服務員給您找個清靜的座兒。”
“不喝,不喝。”
劉老闆連連擺手,“我那火鍋店一攤子事兒呢,哪有這閑情雅緻。我就是看著咱們這生意這麼好,過來串串門,沾沾喜氣。”
說著,劉老闆的眼睛像雷達一樣,在吧檯後麵的酒櫃和茶葉罐上掃來掃去,最後停在那張剛剛列印出來的消費小票上。
隱隱約約看到個“消費:12800元”。
劉老闆的心尖兒都顫了一下。
一桌茶,喝掉他賣一千多盤毛肚賺的錢!
“梁經理,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們這店,是不是有什麼內部渠道啊?這縣城裡的人,怎麼突然都轉了性了,不喝酒,改喝茶了?你們這茶葉,到底是哪進的貨啊,怎麼這麼賺錢?”
這就是來探底了,想空手套白狼,套點“商業機密”出來。
梁艾諾心裡冷笑。
就憑你這幾句話,也想探薑臨的底?
也配探薑家的底?
“劉老闆真會開玩笑。”
“我們茶舍,開啟門做生意,哪有什麼內部渠道。無非就是八個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梁艾諾指了指身後的茶葉架。
“我們薑老闆為了這家店,可是花了血本的。這茶葉,是專門託人從武夷山和西湖邊的核心產區直接拉回來的;這水,是每天早上從城外的山泉口運來的新鮮山泉水。至於這環境,您也看到了,一桌一椅,都是找蘇杭的老師傅定做的。”
“我們賣的不僅是茶,更是服務和品味。客人們眼睛雪亮,誰家東西好,誰家用心,自然就願意往誰家走。”
梁艾諾頓了頓,看著劉老闆那張有些尷尬的臉,又補了一刀。
“這就好比您那火鍋店,如果不用地溝油,毛肚不拿福爾馬林泡,湯底是用真牛骨頭熬的,那生意自然也會好起來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話一出,殺人誅心。
旁邊幾個正在添水的女服務員,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劉老闆的臉“唰”的一下變成了豬肝色。
“你……梁經理,你這話說的……”
劉老闆支支吾吾,“我……我們家那是正經生意……”
“我知道是正經生意。”
梁艾諾打斷了他,“劉老闆,您看我這還忙著對賬。小雅,帶劉老闆去門口轉轉,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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