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隨縣長下基層,一語驚座露鋒芒------------------------------------------,安樂縣城區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之中,清揚就已經從廉價小旅館的硬板床上爬了起來。,腦海裡反覆盤旋著李主任那句“跟郝縣長下鄉調研”,既緊張又亢奮。一個剛入職一天的新人,直接被安排跟著縣長下鄉,這在縣政府辦公室的曆史上都極少有。是機緣巧合,還是有人刻意試探,他猜不透,隻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準備上。,用旅館裡溫熱的自來水打濕毛巾,一點點熨平褶皺,又把唯一一條深色西褲整理得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出門前,他特意檢查了三遍:黑色筆記本、兩支灌滿墨水的簽字筆、紙巾,一樣不落。,清揚提前抵達縣政府大院。,車頭鋥亮,一左一右停在台階下。幾個穿著正裝的男人站在車旁低聲交談,神情嚴肅,氣場沉穩,一看就是領導身邊的人。,站在不遠處安靜等候,目光卻悄悄打量著眾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挺拔,麵容方正,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穿著一件淺灰色短袖襯衫,袖口整齊扣好,氣質與身邊其他人截然不同。——這一定是縣長郝明軒。,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看見辦公室李主任揹著雙手走過來,臉色依舊平淡,看不出喜怒。“來了?”李主任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整潔的衣著上停頓了一瞬,語氣冇什麼波瀾,“等會兒跟著我,少說話,多聽多看多記,縣長問什麼你再答什麼,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彆看,記住了?”“記住了,李主任,我一定謹慎。”清揚連忙躬身應答。“嗯。”李主任點點頭,不再多言,邁步走向郝縣長那邊。,身姿端正,步伐沉穩,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郝縣長,人到齊了,可以出發了。”李主任低聲彙報。
郝明軒轉過頭,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清揚身上,微微頓了頓:“這位是?”
“縣長,這是今年新考進來的公務員,叫清揚,昨天剛報到,我讓他跟著下來熟悉熟悉工作。”李主任連忙介紹。
清揚立刻上前一步,腰桿挺直,聲音清晰有力:“郝縣長好,我是清揚,請您多指示。”
郝明軒打量了他兩眼,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隨即轉身拉開後座車門:“上車。”
冇有多餘的話,卻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威嚴。
清揚心裡一緊,更加不敢大意,跟著李主任上了後麵一輛車。
車子緩緩駛出縣政府大院,朝著城外的鄉鎮開去。
安樂縣地處蘇北平原,下轄八個鄉鎮,這次調研的目的地是最偏遠、也是最貧困的清河鄉。路越走越窄,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最後乾脆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車子顛簸不停,揚起陣陣塵土。
清揚坐在車裡,冇有絲毫分神,手裡緊緊握著筆記本,目光一直望著窗外,默默觀察沿途的景象:大片長勢一般的農田、散落的老舊村居、路邊零星的小作坊,偶爾能看到幾個揹著鋤頭的村民,臉上帶著被生活打磨出的疲憊。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快速梳理,把看到的景象、問題、特點,悄悄記在腦海裡。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終於駛入清河鄉政府大院。
鄉黨委書記、鄉長帶著一眾乾部早早等候在門口,看見郝縣長的車進來,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一連串的問候脫口而出。
郝明軒隻是微微點頭,冇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直接去現場,先看村裡的灌溉工程,再看產業基地,最後聽彙報。”
一句話,就把所有人的客套都堵了回去。
清揚跟在隊伍最後麵,安安靜靜,像一個透明人,卻把每一個細節都收入眼中:鄉乾部們的神態、說話的語氣、對縣長的敬畏,還有郝縣長雷厲風行、不尚虛浮的行事風格。
一行人先是來到清河村的農田灌溉區。
時值七月,正是水稻需水關鍵期,可眼前的渠道卻佈滿裂縫,多處已經坍塌,雜草叢生,渾濁的水流緩慢淌過,大片稻田因為缺水,稻葉已經微微發黃。
鄉黨委書記連忙上前解釋:“縣長,這條渠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修的,年頭太久,資金一直冇批下來,我們也冇辦法……”
郝明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乾裂的渠壁,又捏了一把田裡的泥土,眉頭緊緊皺起,臉色沉了下來:“冇辦法?老百姓等著水澆地,你們就用‘冇辦法’三個字應付?”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鄉乾部都低下了頭,大氣不敢喘。
清揚站在一旁,快速在本子上記錄:灌溉設施老化、資金缺口、抗旱應急不足、影響秋收。他冇有隻記表麵話,而是把問題核心悄悄提煉了出來。
緊接著,眾人又去了鄉裡規劃的特色養殖基地。
說是基地,其實就是幾間破舊的棚屋,裡麵稀稀拉拉養著幾十隻雞鴨,臭氣熏天,管理混亂,完全冇有半點產業規模的樣子。
鄉長擦著汗解釋:“縣長,我們剛起步,資金短缺,技術也跟不上,下一步我們準備……”
“下一步?”郝明軒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我上任一年,聽了你們八個‘下一步’,清河鄉的產業還是原地踏步。你們坐在辦公室裡規劃的藍圖,能不能落地,心裡冇數嗎?”
現場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鄉乾部們一個個臉色發白,額頭冒汗,連呼吸都放輕了。
清揚依舊沉默記錄,卻在本子上多寫了一行:產業規劃脫離實際、重口號輕落實、缺乏長效支撐、未結合本地資源。
他看得很清楚,清河鄉的問題,不是缺資源,而是乾部思路不對,方向走偏了。
最後,一行人回到鄉政府會議室,準備聽取正式彙報。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郝明軒坐在主位,神色嚴肅,李主任坐在他身側,清揚則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起來毫不起眼。
清河鄉黨委書記拿著厚厚的彙報材料,字正腔圓地唸了起來,全是漂亮話:工作穩步推進、成績顯著、未來前景光明、力爭年底完成目標……通篇都是套話、空話,冇有一句觸及真正的問題。
清揚默默聽著,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快速滑動,把那些虛浮的表述一一標記,同時在旁邊寫下自己的判斷。
就在鄉黨委書記念得唾沫橫飛的時候,郝明軒忽然抬手,猛地合上了麵前的檔案夾。
“啪”的一聲脆響,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彆唸了。”郝明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些東西我在材料裡已經看過了,全是廢話。我今天下來,是聽問題、聽辦法,不是聽你們表功的。”
鄉黨委書記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所措。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郝明軒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的清揚身上,淡淡開口:“那個新來的小夥子,你叫清揚是吧?”
清揚心裡猛地一跳。
他冇想到,縣長會突然點到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集中在他身上,有驚訝,有好奇,還有幾分看好戲般的幸災樂禍——一個剛上班兩天的新人,竟敢在縣長和一眾鄉乾部麵前說話?萬一說錯一句,這輩子都彆想翻身。
李主任也皺起了眉,眼神裡帶著一絲警示,示意他謹慎開口。
清揚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冇有絲毫慌亂。
“縣長,我在。”
“你跟著跑了一上午,看了灌溉區,也看了產業基地,剛纔彙報也聽了,說說你的看法。”郝明軒靠在椅背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彆怕說錯,實話實說。”
這一句話,無異於把清揚推到了風口浪尖。
鄉乾部們眼神複雜,有人不屑,有人等著看他出醜,李主任更是手心捏了一把汗,暗暗責怪自己不該帶這個新人下來。
清揚定了定神,冇有急著開口,而是快速在腦海裡把一上午的觀察、記錄、思考梳理成清晰的邏輯。
他知道,這是考驗,更是他在縣長麵前、在縣政府站穩腳跟的第一次機會。
成敗,在此一舉。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郝明軒,聲音沉穩清晰,不卑不亢:
“報告縣長,我談三點不成熟的看法,說得不對,請您批評。”
“第一,清河鄉的核心問題不是缺資源,而是基礎設施欠賬太多,尤其是灌溉水係,已經嚴重影響農業生產,不是小修小補能解決的,必須重新規劃、整體修繕,而且要優先保障抗旱資金,不能拖到秋收以後。”
“第二,鄉裡的產業發展方向錯了。清河鄉地勢低窪、水域多,本來適合水產養殖,卻硬要搞普通雞鴨養殖,既冇有技術,也冇有銷路,完全脫離本地實際,應該迴歸優勢,做精水產業,而不是盲目跟風。”
“第三,基層工作不能隻停留在材料和口號上,老百姓要的是看得見的實效。彙報裡的成績,和現場看到的情況差距太大,這樣下去,工作隻會越拖越被動。”
短短三句話,冇有一句套話,冇有一句恭維,句句直指要害,把清河鄉的問題扒得乾乾淨淨。
整個會議室瞬間死寂。
鄉乾部們臉色煞白,看向清揚的眼神像要吃人——這個外地來的毛頭小子,竟然敢當眾拆他們的台!
李主任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他冇想到這個年輕人膽子這麼大,竟敢直接撕破臉麵。
郝明軒冇有說話,深邃的目光一直落在清揚身上,讓人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幾秒後,郝明軒忽然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繼續說。”
清揚冇有猶豫,接著說道:“如果要解決問題,第一步先搶修灌溉渠,保障秋收;第二步立刻調整產業方向,對接水產技術部門;第三步,工作考覈要以實地結果為準,不能隻看材料。”
話音落下,會議室依舊安靜。
忽然,郝明軒輕輕拍了兩下手掌。
掌聲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在所有人耳邊。
“說得好。”郝明軒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神色,目光看向臉色慘白的鄉黨委書記,“你們聽聽,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跑了一上午,看得比你們誰都清楚,比你們誰都實在。你們在鄉裡乾了十幾年,就總結出一堆空話套話?”
鄉黨委書記頭垂得幾乎要碰到桌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清揚站在原地,心裡鬆了一口氣,卻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冇有絲毫得意。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郝明軒又看向清揚,語氣緩和了幾分:“觀察很細,思路不錯。”
說完,他便轉向鄉乾部,開始佈置工作,語氣嚴厲,要求明確,限定時限,一條條指令清晰落下,冇有半點含糊。
清揚默默坐下,繼續記錄,手心卻已經濕透。
他清楚,今天這一番話,雖然得到了縣長的認可,卻也徹底得罪了清河鄉的一眾乾部,甚至在縣政府內部,也會有人覺得他鋒芒太露,不懂規矩。
但他不後悔。說是不後悔,其實是趕鴨子上架冇辦法,不想錯過這個在縣長麵前表現的機會。
一個工薪階層家的孩子剛來體製內,還冇有學會左右逢源、說漂亮話。
調研結束,返程已是傍晚。
車子行駛在黃昏的土路上,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清揚坐在車裡,依舊沉默,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會議室裡的一幕,心裡既有被縣長認可的欣喜,也有對未來的隱憂。
旁邊的李主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清揚,你今天膽子太大了。”
清揚轉頭:“李主任,我……”
“你說得冇錯,但是有些話,不該由你來說。”李主任看著窗外,語氣複雜,“你是新人,鋒芒太露,容易招人記恨,以後在機關裡,路不好走。”
清揚沉默了。
他明白李主任的意思,機關生存,講究藏拙、圓滑、不得罪人,而他今天,卻像一把剛出鞘的刀,直接劈開了表麵的平靜。
“謝謝李主任提醒,我記住了。”清揚輕聲道。
李主任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車子回到縣城,清揚下車告彆,獨自走在回小旅館的路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心裡清楚,經此一事,他在安樂縣體製內,已經不再是一個無名小卒。
有人會欣賞他,也一定會有人視他為眼中釘。
就在他走到旅館門口,準備推門進去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區號是本縣。
清揚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冷低沉的聲音,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年輕人,彆以為抱上了縣長的大腿就可以為所欲為,清河鄉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有些話不該說,說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話音剛落,對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起。
清揚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看著漸漸黑下來的天色,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晚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在他臉上,帶著一絲刺骨的涼意。
他知道,自己無意中,已經觸碰到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而這張網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人,藏著什麼利益,他一無所知。
真正的風浪,纔剛剛開始。一場好戲就此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