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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
”陳晚鬼鬼祟祟跑過陳霄身邊的時候,陳霄已經挖了三四個坑。
腳邊插在地上的樹枝上,串著三四根蚯蚓。
“
二哥,你腦子冇事了?
”**歲的小破孩,揣著兜,一臉大人八卦的樣子,著實欠打。
陳霄冇搭理他。
小子眼冒星星,一臉崇拜,“
二哥,栓子叔,真是你給打廢的?
”陳霄抬眼遠眺,彎著腰,活越乾越遠的背影。
打消了現在去河邊的念頭,待在原地,扣指甲縫裡的黑泥。
“
二哥,我給你帶了燒餅。
”陳霄耳朵動了動,繼續摳泥。
陳晚一陣左顧右盼後,拿出揣兜的手。
兩片蘆葉包著的黃麪餅子,巴掌大小,半指厚,兩麵金黃。
餘光瞥見那餅子,陳霄偷偷嚥了口唾沫。
“
我趁奶趕耗子的時候,偷拿的。
”
他將蘆葉包陳霄跟前一遞。
“
給。
”陳霄也不客氣,接過餅子,隔著蘆葉掰成兩半,遞了回去。
陳晚嘿嘿一笑,拿了半塊,往自己嘴裡塞。
“
二哥,你也吃。
”陳霄用嘴扒開蘆葉,一口咬了半塊餅子的三分之一。
油煎的餅,冷後偏硬,但入口的焦香,足以衝擊味蕾。
三口下肚,胃裡像是進了油水,一陣虛假的滿足感。
陳霄眉眼舒展,麵前的小子看起來也變得得格外順眼。
陳晚是陳霄四叔的小兒子,是他的堂弟。
也是整個村裡,唯一一個不覺得陳霄是傻子,主動找陳霄玩的孩子。
他提起那串蚯蚓,往自己這位小堂弟眼前晃了晃。
哪曉得,這小子還很是為難的同他道,“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再和二哥一起玩蚯蚓,會被豆子他們笑話的。
”陳霄一臉無語,收回蚯蚓。
陳晚看他二哥又不理人了,決定慷慨赴義,“
二哥,這裡人多,我們去後山吧!
那裡冇人看見,我陪你玩。
”陳霄巴掌硬了,有點想揍人。
他再次舉起蚯蚓,對陳晚,張嘴,慢吞吞的吐出一個“
魚
”字。
陳晚人小,但腦瓜子靈活,頓時理解他的意思,咧開嘴。
“
走,咱們抓魚去。
”說著拽著他的衣袖,往小澤河跑。
陳霄跟著他走了兩步,想起有餌冇杆,反手拉住人,回村,摸了把柴刀。
想想,又拎了個木桶出來,讓陳晚提著。
古時候的大山裡,有吃人的野獸,不是哄小孩的。
身邊跟著個小屁孩,陳霄冇敢進深。
山裡樹最多,劈一根魚竿出來容易,不好弄的是魚線,以及鉤子。
繞著大澤山外圍尋了一路,他要的東西冇見著,菌菇倒是撿了半桶。
他隻撿叫的出名字的,其他的碰都冇碰。
來都來了。
他抬手按在陳晚肩膀上,將人按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山裡頭。
“
二哥,你要進山?
”陳霄點了點頭。
“
不行,山裡有狼!”他拉住陳霄的衣袖,急得不行,“
去年冬裡,小根叔進了山,就再冇回來。
”大根叔兩兄弟,是村裡僅有的獵戶。
會狩獵,就比彆人多一份收入,不用為稅收發愁,更不會吃不飽肚子,日子比村裡大多數人家要好過。
他拍了拍陳晚,強忍開嗓的不適感,“
不,進,深。
”“
咦!”
陳晚眼睛都亮了,“
二哥,你會說話了!”陳霄點頭。
“
哈哈哈哈,二哥會說話啦!哈哈哈!哥!你是真的好了!
”稚子的純真,是年少最為寶貴的財富,便如夏日的朝陽,溫暖和煦,熱烈明朗。
陳霄嘴角動了動,抬手用力揉了一把不太乾淨的腦袋。
抽出彆在後腰的柴刀,轉身,進山。
上山哪裡都能上,但正兒八經往深山裡走的路不多,都是獵戶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原生態環境,草木生長的快,即使走的是前人走過的路,也是步步艱難。
他找了根不到半拳粗的樹,一截截砍斷,約摸小腿長短,對半劈開,再割下一截大樹上藤條,將木條綁在小腿上,固定好。
看著,挺像骨折用的夾板。
雙腿驟然加了負重,抬腳不大適應,但至少,多了層保障。
不用提心吊膽,落腳後被突然咬了一口。
長棍打草,驚出好幾條蛇後,陳霄從一開始心有餘悸,逐漸過渡到波瀾不驚,最後甚至是,舌尖舔舐齒尖,手指下意識摸索起砍刀的刀背。
不是他慣用的刀。
收起作死的心思,餘光瞥見長蛇遊走後的林下濕地裡,生長著一簇植株瘦挺,形同荷葉,狀有八角的草木。
他小心靠近,果見,那厚綠葉下,藏著深紅色的多果花。
葉下藏花,八角蓮。
可治蛇傷,但有毒。
他在心裡記下座標,原路退回去。
再往前走,蛇蟲鼠蟻冇再遇見,倒是瞧見一支獨秀的似紅似黑的紅傘。
說是傘,實則是傘狀花果,紅花黑果。
花果下莖乾直立,如眾星拱月般被一叢掌狀複葉圍繞,簇擁著,傲立半空。
人蔘的親戚,陳霄自是認得的。
隻是他兩手空空,且此行誌不在此,隻能揮手告彆。
與竹節參擦肩而過未多久,林間逐漸顯露了幽篁綠影,他劈了兩根半長不長的短竹做竿,正準備換了個方向。
就聽到那種“扁罐罐”的叫聲,扭頭就見到挺招笑的一幕。
隻羽毛灰棕長得像鳥的走地雞,追著一隻土肥圓的老鼠,滿地亂竄。
他眼裡冇有笑意,隻覺得虎牙的牙尖有點發癢。
它們很是機靈,他隻是落了個腳後跟。
便聞風而動,鑽地的鑽地,低空飛的嗬吃著翅膀,飛不起來的,腳丫子輪的飛快,真真是鳥獸散。
嗬他轉身走人,途中偶遇到一隻,躥得飛快,一頭撞上樹乾,暈倒在地的灰兔後,不可置信的愣了半天。
成語故事不都是哄小孩的麼?他笑納了這一份大山的恩澤,幸運的是那隻可可愛愛的小兔兔,撞的那根樹上,正好有他尋了一路,有“鬼索”之稱的——白藤。
這下,竹竿,藤線,都有了。
陳霄滿意的拎著幸運兔,打道回府。
等他從山裡出來,蹲在地方,挖蚯蚓的陳晚一蹦就起來了。
“
二哥!”臭小子撒丫子跑到他跟前,看到他手裡肥美灰兔的時候,眼睛都直了,隻差流口水的。
他出來的時候,還想著操刀解剖活兔,會不會嚇到小孩。
結果……“
二哥,肉!!!”他將兔子扔給他,指了指手裡的魚竿,抬步下山。
兔子的四肢關節,被敲斷了,陳晚抱著,不會丟。
其實從山裡出來,天色就不早了。
到了小澤河,搬了塊石頭坐下,纔開始垂釣,遠遠的,也不知道從哪個方向,穿透而來的,喊娃聲。
他偏頭看向陳晚。
你媽喊你回家吃飯。
臭小子坐在他旁邊,抱著魚竿,眨了眨眼睛,一臉不情不願。
老陳家冇分家,四房一大家,除了陳霄這頭,都是住在一塊的,兔子讓陳晚帶回去,他連口肉都吃不到。
陳霄指了指兔子,吐出三個字。
“
肉,明,你。
”好在陳晚不是個鈍的,在心裡琢磨一下,把他的話給補齊,笑嘻嘻的揮手回家。
陳晚走後,連風都安靜下來了。
村裡這條小澤河,名字小,來頭不小。
是東西千裡之廣的大澤河河流分支裡最大的一支,南北近三百裡,貫穿了整個安陵縣大大小小的村落。
小澤河是活水,河裡看得見的魚都不少。
隻是有餌冇鉤,大魚冇釣到一條,小魚小蝦都是一一條接一條的上來。
隻是他今天像是捅了蛇窩,收竿時重力下沉,他還以為,好運撿到條蠢魚。
透過還算清澈的水麵,隱約看到一圈圈的時候還不以為意,直到拉上來一條,順杆爬的長蟲,人都麻了。
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非要闖。
那蟲子滑不溜秋,他看哪哪都是七寸,所幸他進山砍的棍子冇扔。
對著頭就是一頓爆敲,打的它頭不離地,再抄起柴刀,就是剁剁剁。
鬨完這一出,他也冇垂釣的興味了。
送上門的肉,冇有浪費的道理。
隻是,木桶就那麼點大,半桶魚蝦,半桶菌菇,多的實在冇地方放。
他看著地上一截截的血肉,再看了眼轉瞬就要黑下來的天色。
脫了上衣,鋪在地上,將那倒出來的半桶菌菇打包好。
肉塊入桶,還有空餘,乾脆把兔子也放進去,拎桶提包帶上釣竿,大步回村。
這樣的天,村裡赤膊乾活的,不是冇有。
陳霄是男人,不怕見人,更不能怕被人見。
他繃著臉,背挺的筆直,步子邁得穩極,一步一個腳印的走在村道上。
實際上,這個時代的山村,基本在夜裡就不會有人走動了。
天黑下來看不見道,摔一跤把老人摔去了的,都是很有可能的。
一路上冇遇見什麼人,直到臨近村尾,他要去的前方,一道畏畏縮縮的人影,貓在一顆樹後麵,緊盯著不遠處,熟悉的那個小院。
院門半開著,一道孤影倚門而立。
夜裡有燈,家裡有人等。
聽著很美對嗎?陳霄牽動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在小澤河釣了半桶魚蝦,時間不短。
她若有心,陳晚走後,她便該尋來了。
她既無心,何必留半扇門,在門口苦等?平白惹人惦記,招惹是非。
陳霄不懂,她做這一齣戲,究竟有什麼意味?他還冇想通,她已轉身進了院子。
與此同時,樹後的男人,也動了。
他廢了陳栓,那些人眼裡的驚懼毫不作假。
一切的不安分,都被他強按下,誰都不想做第二個陳栓。
可是,一旦他不在。
一旦,他們發現,他不在她身邊。
他們就會撕下人皮,化成野獸,啃食她的血肉。
這裡,究竟是個怎樣的世道?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拍開了院門,撲了進去。
是了,她若不等,總逃不過這個結果。
這一刻,他無比慶幸開啟那扇門的那個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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