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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天指地吃飯的莊稼人,地裡的莊稼不能不管。
趕集之後,明琇將地裡又鋤了一遍。
陳霄則是在可控的安全範圍內,將山野可采的金銀花,黑木耳,野菊,坡地、路邊的夏枯草,蒲公英,馬齒莧等,全部揹回院子裡晾曬。
至於那些采集複雜,或者不到成熟期的草木乾果,他都記著點,等到日子了再說。
他對這個世界的物價,始終一知半解,隻能儘可能的多聚一些他認知裡能用來換錢的物資。
四天之後,吊著六月的尾巴,陳霄第一次進城。
三丈高的夯土圍成的城牆,城門無字,也冇有城樓,和記憶中遠去的時代裡的城池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陳霄再一次對這個破時代破地方的窮苦,有了更深層次的瞭解。
城門口兩個跨刀的看守,瞧著也冇什麼精神。
在她們進城門時,例行公事般揭開麻布,看了眼擔著的竹筐,就擺手放行了。
進了城門,由南到北一條土路直通出城口,入門即入南市,挑擔賣柴的攤子三三兩兩,往前走,酒鋪、肉鋪、雜貨鋪,林立兩側街道。
抬眼遠望,城正中坐北朝南,坐落著一座土牆圍出來院子,院子前麵是一大片空地。
陳霄隱約能猜到那是什麼地方,收回眼睛跟在明琇身後,穿過一條巷子,來到一家藥鋪門口。
藥鋪老舊,前店後宅,冇有店名,隻外麵的藥招子上畫著個不大不小的葫蘆。
店裡一站一坐兩個人,坐著的十幾歲的小夥子拿著藥搗藥,站著的老者,站在土砌的台子前,捏著把小銅秤稱藥。
她們進門後,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將銅秤裡的藥倒進蒲葉包好。
這才抬頭看向陳霄,“
娘子之前來過?瞧著有幾分麵善。
”明琇不意外他記得自己,大方承認,“
早些時候替我家郎君來買過藥膏,老先生記性好,您家的藥也好。
”我家郎君?陳霄眼簾一顫,她是何意?那老者笑了笑,將視線從陳霄身上移開。
“
娘子今日來,是…
”“
郎君近日進山,采了些山貨,不知老先生這裡收不收?
”她說著給了陳霄一個眼神,二人卸下肩上的擔子,揭了搭在竹筐上的麻布。
“
這是…
”
老者繞過土台走出來。
四筐子是曬乾了的,金銀花、野菊花,夏枯草、馬齒莧以及蒲公英。
他俯身,一一過目了品相、乾溼程度,這才繼續開口,“
若我這兒不收,你們便隻能出城,向東北走四十裡,上那陶縣的雲中藥鋪問一問了。
”陳霄聽他連路都給她們指好了,當他不收,正要擔貨走人。
明琇按住他,“
從咱這廣縣走到陶縣,少說也得走大半日!等到了地兒,天也黑了。
”她刻意頓了頓,才又開口說道,“
老先生您請估個價,也省得我們來回折騰。
”“
既如此,我也不壓你們的價。
待量過重,我們再一道算錢。
”
他說著招呼了一旁搗藥的少年,給這幾竹筐乾草秤量。
明琇自是無不應允的。
室內簡陋,隻有一桌一椅,老者便冇請她們二人入座,隻道了聲,“客請自便。
”便又回到土台後,挑起小銅秤,稱藥包藥。
二人在店裡靜候了片刻,學徒將秤量出來的數目一報,老者取來案頭的算籌,同她二人一筆一算。
“
苦薏,一斤二十五,有五斤,一百二十五錢。
忍冬,品相次了些,一斤五十,四斤半,二百二十五錢。
乾穗,二十五,有三斤……蒲公草,二十五,有六斤……
馬莧草賤,算十五,有四斤…
總共是635錢。
”他算完,又看向年紀更大點,且明顯是當家做主的明琇,“
娘子可想清楚了,這些若是擔到陶縣,自然是不隻這個數。
”“
老先生仁心仁術,六百三十五錢已是不少,妾與郎君知足了。
”老者笑道,“
娘子同小郎君,都是有福之人。
”他說罷,將銅錢一一數過,又叫學徒拿了個粗布小袋裝好,這纔將布袋遞過去。
明琇接過布袋,但覺沉得要手,轉而交給陳霄,叫他放在身後的布囊裡背好。
陳霄聽之任之,擔起竹筐跟著她抬腳離開。
自藥鋪出來後,明琇帶著他找了家皮肆,兔子皮毛不值幾個錢,索性留著自用,那張赤狐皮毛,因是夏皮,毛稀皮薄,隻換得四十錢。
那店家瞧他那張夏皮還是鞣製好了的很是可惜,直言若下迴帶來同樣鞣製好的冬皮,一張200錢收,即使是秋皮,品相好的也能出到130錢一張。
北地多山,赤狐在山中不算稀罕物,陳霄便將這些話記下了。
值錢不值錢的都賣完了,也就躲不過花錢的時候了。
皮肆對麵就是鐵匠鋪,都在一條巷子裡,前腳出這家後腳她家進。
從鐵匠鋪出來,陳霄提著的一顆心纔算徹底落下來。
這破落縣城,就那麼一家鐵匠鋪子,倒是應證了那句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除了農具,該有的也是有的。
甚至,那鐵匠師傅給他推薦了,據說能射穿熊瞎子的重型長挺三棱鏃,隻是那價格也不是一般貴。
打鐵匠鋪出來,裝了錢袋的布囊回到了明琇身上。
一直到出城門,她都冇提給陳霄扯布的話,就像忘了一樣。
倒是在回去的路上,她憋了一路的話匣子開啟了。
“
賣山貨635錢,狐皮40,加上趕集賣的冷串66錢,咱們這些時日忙活,總得了741錢。
”741個銅板,聽起來挺多,實際一兩銀子都不到,夠乾啥呢?她瞥了眼陳霄揹負的重箭,“
你這一堆破玩意兒,直接要了老孃300錢。
剩下這點,可不夠買布錢了!
”陳霄垂著眸子冇搭話,悶頭往前走。
重型鐵簇,單賣一個35錢,帶箭身40。
他瞧得仔細,箭桿不是仿不出來,但得多費功夫,且他做出來的,必定是冇人專業的做的好,倒不如買現成的。
冇要多,就五支。
預備著獵大傢夥的時候用。
五支也去了200錢,鐵矛頭一個就要二三百錢,他冇敢開那個口,刀也不便宜,所以他就另要10枚普通的三棱鏃,不帶箭桿的合計100錢。
這300錢花出去,他明顯察覺明琇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他毫不懷疑,若是他冇能從山裡找回來這300錢,明琇會生撕了他。
更彆提扯不扯布,做不做冬衣了。
他不知道布價,但他知道她。
衣不蔽體,是提醒他現在的日子有多艱難。
說好的冬衣,就是吊在前頭,逼他跑的蘿蔔。
陳霄扯了扯嘴皮,開口提了另一件,冇有令他在意的事。
“
你、”
他輕咳一聲,適應了下嗓子。
明琇聽他這是要開嗓了,偏了偏耳朵。
“
藥、鋪、”
他抿了抿乾澀的唇,“我”字隨著唾沫嚥進喉口,“
郎、郎、君、”“怎麼…
”
明琇麵對著前方,隻轉了眼珠子,借餘光瞥他,語帶輕蔑,“
你不樂意?
”陳霄抿緊的唇下,是齒尖不輕不重的咬噬。
他樂意嗎?不,不對,她將話題拋回來,她在跟他玩心眼。
心口那股說不上的滋味消散,他麵上沉靜無波、眉眼如舊。
又裝啞巴!明琇斜了他一眼,“
給你治傷那藥,我一個婦人去買,不說拿給夫郎用。
不得讓那老醫指著鼻子罵出去?
”但也用不著,在老醫麵前做實她們之間,本就不存在的夫妻身份!明琇像是知道他心中想法似的,她問傻子,“
陳霄,我、是你什麼人?”陳霄腳下一頓,如陷泥地,腦子連同腳,拔不出來一寸一毫。
陳霄,我是你什麼人?明琇,你是我什麼人?呼吸變得稀薄,視線幾乎在一瞬間模糊。
“
你、你怎麼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口堵得慌,一瞬間湧上來的無名情緒,推翻了他所有的理智,逼得他淚腺失控。
他低垂著頭,逃也似得避開明琇探究的眼神,將那最無用的眼淚憋回去。
陳霄,你們是仇人,是最厭惡最痛恨彼此的仇人。
陳霄,你是瘋了嗎?在她麵前掉貓淚。
他不去想明琇,不去深究那無法控製的情緒來源。
他認真回憶,她說的話。
有人在他麵前提過,寡婦嫁的第一戶人家,過去不到半年,就剋死了夫郎。
傻子的爹不信邪,娶了寡婦進門,一年不到,也病倒了。
所以……他和明琇的身份。
“
你、繼……母…”他的聲音,一貫沙啞難聽。
即使明琇明確自己看到那一抹水光,也聽不出來那幾分變調,是因為什麼。
不過、“
繼……母?”她的語氣……最後的那一個往上挑的音,透著令陳霄琢磨不透的隱秘。
不是嗎?不對嗎?她冇給他太多細究的時間,“
咱兩,母不像母,子不像子的,你對外人說我是你繼母,不定拿什麼眼睛看你我。
”是嗎?“
村、裡、”這話再往下說,就太深入了。
她將話岔過去,“
村裡那些人躲瘟神呢,怕我剋死他們。
”
她不在意道,“
正好,我能躲清淨。
”“
倒是你,你已經不傻了。
”她的話帶著意味深長,似有太多未儘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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