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月寒刃------------------------------------------,又大又圓,白慘慘的,像一隻死不瞑目的眼睛。月光瀉下來,把整片寒林照得如同白晝。林間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被夜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爬。枝丫交錯,光禿禿的,影子投在地上,橫七豎八,像一道道刀痕。,起初隻是悶悶的震動,像雷在天邊滾,漸漸地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片急驟的鼓點,震得枯枝上的殘葉簌簌往下掉。七八名黑衣騎手縱馬狂奔,衣袂獵獵,刀鞘拍打著馬腹,發出沉悶的“啪啪”聲。月光照在他們的刀上,刀刃反著光,一明一滅,像野獸齜出的獠牙。為首的是個彪形大漢,麵如鍋底,絡腮鬍子又濃又密,一雙三角眼裡滿是凶光。他騎的馬最壯,跑得也最快,蹄子踏在地上,濺起一溜溜的泥。“他孃的,便是插了翅膀,也得給老子薅下來!”大漢的聲音又粗又啞,像砂紙磨鐵,“弟兄們,散開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聲音在空曠的林子裡迴盪,驚起一群寒鴉,撲棱棱地飛起來,遮住了半邊月亮。騎手們三五一組,散入林中,馬蹄踏碎了枯葉,刀光在樹影間一閃一閃的,像鬼火。,一個青年伏在灌木叢裡,一動不動。他叫顧寒刃。他的衣服已經被樹枝颳得破破爛爛,左肩上一道口子還在滲血,把半邊袖子都染黑了。臉上也臟得不成樣子,泥和血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隻剩一雙眼睛還亮著——不是那種年輕人該有的明亮的眼睛,而是又沉又冷,像兩塊冇有化開的冰。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刀。刀不長,兩尺出頭,刀身窄窄的,像一條柳葉。刀刃上還沾著血,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紫光。刀柄被布條纏著,布條是從他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原本是白的,現在已經被汗和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縮在灌叢裡,身子弓得像一隻蝦,膝蓋頂著胸口,呼吸壓得又輕又慢。每次呼氣,他都要把氣在胸腔裡憋一憋,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來,像怕驚動什麼。左肩的傷口疼得厲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裡頭敲釘子。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辣得他直想眨眼,但他不敢眨。。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蹄子踏在落葉上,聲音又悶又亂,像一群人在拍巴掌。有人在說話,聲音粗野,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這小子他媽的屬兔子的,跑得真快!”“跑?他能跑哪兒去?前麵就是懸崖,後頭是咱們的人,他插了翅膀也飛不出去!”“哥,你說張青那老東西真死了?”“怎麼冇死?老子親眼看見的,一刀捅進去,腸子都流出來了。嘿,還什麼驚蟄堂堂主,狗屁!”“那張青的徒弟呢?就這一個?”“就這一個。其他都死光了。這小子命大,捱了三刀還能跑。”“三刀?那也活不長了吧?”“活不長也得找著。上頭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著,咱們也彆想活。”,越來越清楚。顧寒刃能從灌叢的縫隙裡看見他們的靴子——黑色的皮靴,靴筒上沾著泥,踩在落葉上,咯吱咯吱響。有三個人,不,四個。他們在灌叢邊上停下來,有個人拿刀鞘撥了撥灌木,樹枝掃在顧寒刃臉上,紮得生疼,他冇動。“這他媽密得跟牆似的,那小子能鑽進去?”
“搜!大哥的話你冇聽見?”
“行了行了,我撒泡尿總行吧?”
腳步聲散開了。一個人走到灌叢邊上,背對著他,開始解褲子。
顧寒刃看見了那個人的背。寬,厚,像一堵牆。腰上掛著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損得很厲害,露出底下的木頭。那人解開褲子,水流澆在落葉上,發出“嗤嗤”的聲音,熱氣騰起來,帶著一股騷味,鑽進顧寒刃的鼻子裡。
他等了一下,一下就夠了,他從灌叢裡閃出來,左手捂住他的嘴——手掌扣上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人嘴唇的溫熱和胡茬的紮手——右手的刀已經抹過了他的喉嚨。刀鋒過處,皮肉翻開,露出裡麵白生生的氣管,血“嗤”地噴出來,濺了顧寒刃一袖子。顧寒刃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拖進灌叢裡,動作又快又輕,像一隻叼著雞的黃鼠狼。
“王老三!你他媽撒泡尿也磨蹭!”
兩個聲音從灌叢另一邊傳來,笑罵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顧寒刃貼著樹乾站著,把呼吸壓得幾乎冇有。他聽出那兩個人的腳步——一個重,一個輕,重的那個腳步拖遝,像鞋底磨地,輕的那個腳步利索,落地即起。
兩個人影從樹後轉出來,勾肩搭背的,嘴裡還叼著草根。重的那個矮胖,肚子挺著,刀掛在腰上晃晃悠悠;輕的那個高瘦,手搭在矮胖的肩上,歪著頭,笑嘻嘻的。
他們經過顧寒刃藏身的那棵樹。顧寒刃動了。他從樹後閃出來,那兩個人甚至來不及思索。顧寒刃的刀從下往上撩,擦著那人的喉嚨過去—刀很快,快得像一陣風,矮胖的那人隻覺得脖子上涼了一下,然後熱的東西就湧出來了,順著胸口往下淌,把褲子都打濕了。他張了張嘴,想喊,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像風箱漏了氣。他伸手去捂脖子,手剛抬起來,人就軟下去了,像一袋子泥,血從那人脖子裡湧出來,噴了顧寒刃一臉。高瘦的剛張開嘴,聲音還冇出來,顧寒刃的刀已經到了。刀尖從他肋下紮進去,斜著往上,捅進肺裡。顧寒刃把刀擰了半圈,刀刃在肉裡轉了個方向,高瘦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隻往外冒血沫子。顧寒刃把刀抽出來,血跟著刀一起湧,“噗”的一聲,像拔了塞子的酒桶。高瘦的捂著肋下,踉蹌了兩步,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動了。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他抹了一把,把血蹭在樹乾上,樹皮粗糙,血滲進去,轉眼就被夜風吹乾了,隻剩下一道暗紅色的印子,像一條蜈蚣趴在樹上。
顧寒刃靠在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左肩的傷口裂開了,血又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兩個死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他的刀也在滴血,一滴,兩滴,落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已經跑了三天三夜,冇有合過眼,冇有吃過一口熱飯。身上捱了三刀,一刀在肩膀,一刀在腰,一刀在大腿。腰上那刀最狠,再深一寸就能捅到腸子。他拿布條纏了,又拿牙咬緊,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能停,師父拚了命把他推出來,不是讓他死在半路上的。他想起師父張青,那個總是板著臉、說話像訓人的老頭,在寂靜穀的最後一刻,用身體擋住了三把刀,衝他喊了一個字——“走!”
他就走了。像條喪家之犬,頭也不回地跑了。身後是同門的慘叫聲、刀砍在肉上的聲音、還有師父最後的罵聲:“兔崽子,跑快點!”他跑了。一直跑到現在。
“王老三?孫猴子?”遠處有人在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顧寒刃把刀上的血在樹乾上蹭了蹭,貓著腰,鑽進林子深處。身後留下一條血痕,斷斷續續的,在月光下像一條紅色的蛇,蜿蜒著往林子深處爬去。
他跑的時候在想:師父為什麼要他活著?他活著能做什麼?報仇?找誰報仇?驚蟄堂一百多號人,一夜之間全冇了。堂主張青,師兄師弟,連燒飯的老張頭都冇跑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隻是奉命去隴西剿匪,怎麼就中了埋伏?那些匪徒怎麼會知道他們的行軍路線?怎麼會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紮營、什麼時候換防、什麼時候最鬆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出賣了他們。
林子裡突然安靜了。連風都停了。月光從樹梢上瀉下來,照在一小片空地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鹽。顧寒刃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樹後麵,屏住呼吸,聽著四周的動靜。冇有人聲,冇有馬蹄,連蟲叫都冇有。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他慢慢地把刀從布條裡抽出來,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側過頭,用右耳聽著—左邊耳朵在逃跑的時候被刀鋒掃了一下,現在還嗡嗡響,聽不太清楚。
有聲音。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踩落葉。一下,停一下,又一下。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發出聲響的地方。
顧寒刃閉上眼睛,用心聽著那些聲音。三個,不,四個。從東邊來,散開了,呈扇形,正往他這邊合攏。他們的步子很勻,呼吸也勻,一看就是練家子,而且不是普通的練家子——是那種殺過人的練家子。
他睜開眼,看見了月光下的人影。四個人,全是黑衣,手裡都提著刀。為首的那個身形魁梧,正是先前罵罵咧咧的彪形大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彎,重心下沉,隨時可以發力。顧寒刃知道這個人。他叫雷猛,是同湖幫的,刀法剛猛,一刀下去能劈開一頭牛。師父以前提過他,說這人手上沾的血不少,遲早要遭報應。報應冇來,師父先走了。雷猛在空地上停下來,四下看了看,鼻子抽了抽,像狗在聞味兒。他蹲下來,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血。”他說,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林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還是熱的。他冇跑遠。”
其他三個人立刻圍上來,背靠著背,刀朝外,四個人形成一個圈。他們配合得很熟練,一看就是老手。
顧寒刃蹲在枯樹後麵,大氣都不敢出。他的手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掌心全是汗。“搜。”雷猛說,“他受了傷,跑不遠。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四個人散開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往北,雷猛自己往南——正對著顧寒刃藏身的方向。
他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黑色的蛇,在地上蜿蜒著,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過落葉,爬過枯枝,爬到顧寒刃腳下。
顧寒刃看著那條影子,覺得它像一隻手,正朝他伸過來,要掐住他的脖子。雷猛在離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來。他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黑臉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像死人。他的眼睛往顧寒刃這邊看——不是看,是盯,像老鷹盯兔子,像蛇盯青蛙。顧寒刃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釘住了。他想動,動不了。他想跑,腿不聽使喚。他隻能蹲在那裡,看著雷猛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十步。九步。八步。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他想讓它慢下來,但做不到。它就是要跳,就是要響,響得整片林子都能聽見。
七步。六步。五步。
雷猛的刀已經出鞘了。刀很寬,很厚,刀刃上有一個一個的缺口,像鋸齒。月光照在刀麵上,顧寒刃能看見自己的臉——臟兮兮的,血糊了半邊,隻剩一雙眼睛還亮著,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
四步。三步。
顧寒刃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清脆,像山澗裡的泉水撞在石頭上。那個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響起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住手!”
雷猛猛地轉過身去。
顧寒刃睜開眼,從枯樹後麵探出半個頭,看見月光下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衣,身形修長,麵容清俊,手裡提著一把劍。女的也穿白衣,但不是那種武人穿的白,是那種讀書人穿的白——寬袍大袖,裙裾飄飄,風一吹,衣袂就揚起來,像一朵雲。女人長得很美。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美,是那種讓人看了就不想挪開眼的溫柔。她的手裡冇有兵刃,隻拿著一根竹杖,細細的,青翠翠的,像是隨手從路邊折的。
雷猛看著那個女人,愣了一愣,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黑臉皺成一團,像風乾了的橘子皮,說不出的難看。“我道是誰,”他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輕佻,“原來是楚展雲的閨女。”
女人的臉色變了。不是怕,是怒。她那雙溫潤的眼睛裡突然冒出了火,燒得亮亮的,厲聲道:“既知是我,還敢放肆!”
雷猛不笑了。他上下打量著那個女人,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回臉上。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獵人看獵物的眼神,是另一種——更下作的、更不懷好意的。
“楚展雲,”他說,“我認得。他給我治過傷,半條命都是他救的。你成親那天,我還去喝過喜酒。”他頓了頓,嘴角往上翹了翹,“楚大夫的閨女,楚秋月,對不對?”
楚秋月冇有說話。她身旁那個白衣男人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她前麵。
雷猛看著那個男人,笑了:“這是你男人?叫什麼來著……陸洱風?”
白衣男人冇有說話,隻是把劍握得更緊了。
“你們兩口子不在家好好過日子,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做什麼?”雷猛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采藥?這大半夜的采什麼藥?”
陸洱風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很穩,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說什麼:“路過此地,聽見有廝殺聲,過來看看。”
“看看?”雷猛哈哈大笑,“看什麼?看熱鬨?還是想管閒事?”
他身後的三個黑衣人也跟著笑,笑聲在林子裡迴盪,像一群夜梟在叫。
楚秋月的臉白了。不是怕,是氣。她攥著竹杖的手在發抖,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們霽天盟的人,”她說,“就這般行凶作惡?”
“霽天盟?”雷猛的笑容一下子收了,三角眼裡射出兩道冷光,“誰告訴你我們是霽天盟的?”
“我認得你。”楚秋月說,“你叫雷猛,是同湖幫的,三年前被霽天盟收編,現在歸悲風堂管。”
雷猛的臉抽搐了一下。“雲岫閣楚展雲的閨女,果然不一樣,”他說,聲音冷下來,“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楚秋月的聲音也冷了,“我知道你們在追殺一個人,一個從寂靜嶺逃出來的人。”
林子裡一下子安靜了。連風都停了。月光照在雷猛臉上,那張黑臉一點一點地變了顏色,從黑變青,從青變白,最後白得像紙。
“你找死。”他說。
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然後他動了。他冇有拔刀,隻是往前走了一步。但這一步,跨出去就是一丈多遠,一下子就到了楚秋月麵前。他的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像一把蒲扇,朝楚秋月的臉抓去。
陸洱風的劍動了。劍很快,快到幾乎看不見。但雷猛更快。他的手掌在半路上變了方向,改抓為拍,一巴掌拍在陸洱風的劍脊上。“當”的一聲,劍身彎成一張弓,陸洱風踉蹌著往後退了三步,劍尖戳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溝。
“就這?”雷猛笑了,“還學人家行俠仗義?”
楚秋月趁這個機會,竹杖已經遞了出去。她的招式很好看,輕飄飄的,像跳舞。但好看冇用。雷猛連刀都冇拔,隨手一揮,掌風掃過她的胸口。
楚秋月隻覺一股大力湧來,踉蹌著往後退,腳下一絆,摔在地上。她捂著肚子,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陸洱風衝過去扶她:“秋月!”
“我冇事……”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孩子……也冇事……”
雷猛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自找的。”
就在這時,灌叢那邊傳來一聲暴喝——顧寒刃從枯樹後麵竄了出來。
他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渾身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左臉上還糊著剛纔殺人的血跡,隻有一雙眼睛是亮的。那隻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瘋狂。他冇有撲向雷猛,而是撲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個黑衣人。
那個黑衣人正在發愣,等他反應過來,顧寒刃的刀已經到了。刀尖從他肋下紮進去,斜著往上捅。黑衣人慘叫一聲,手裡的刀掉了,雙手捂住肋下,血從指縫裡湧出來。另外兩個黑衣人反應過來,揮刀砍過來。顧寒刃抽出刀,往地上一滾,滾到一棵樹後麵。刀砍在樹乾上,“篤篤”兩聲,木屑飛濺。
雷猛轉過身來,看見自己的人又倒了一個,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找死!”他拔刀了。那把大刀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刀刃上的缺口像一排牙齒,齜著,要咬人。他大步朝顧寒刃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落葉“哢嚓”響。
顧寒刃靠在樹上,喘著粗氣。他的左肩在流血,腰上也在流血,大腿上也在流血。他覺得自己像一口被人鑿了三個洞的水缸,水在往外淌,止都止不住。但他不能倒。他攥著刀,盯著雷猛。
雷猛走到他麵前,舉刀。
顧寒刃也舉刀。
兩把刀撞在一起,“當——”的一聲,火星四濺。顧寒刃的刀被震飛了,他的身子往後倒,雷猛的刀冇有停,順勢往下拉——刀鋒從顧寒刃的左眉骨劃過,切開皮肉,劃過眼皮,一直拉到下頜。
血噴出來。
不是流,是噴。像有人在他臉上開了一道閘,血糊了他半張臉,灌進他左眼裡,又燙又辣。他感覺左眼一黑,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了一道簾子。
他應該叫的。那一刀疼得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往他臉上烙。但他冇有叫。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右手在地上亂摸,摸到了刀,攥住,翻身就往林子裡滾。
雷猛看著地上那道血痕,舔了舔刀上的血。
“跑,”他說,“看你還能跑多遠。”
他邁步要追。就在這時,林子裡傳來一聲哨響。很短,很尖,像是鳥叫。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那不是鳥叫。那是同湖幫的撤退訊號。雷猛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暴怒變成不甘,從不甘變成陰沉。他盯著顧寒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
“走!”
那三個黑衣人愣了一下——地上還躺著兩具屍體,一個被抹了喉嚨,一個被捅了肋下,血還在流。
“大哥,王老三和孫猴子——”
“我說走!”雷猛的聲音像刀子,割得人生疼。
三個黑衣人不敢再問,抬腳就跟著他走。四個人消失在林子裡,馬蹄聲漸漸遠了,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林子裡又安靜了。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些血上,照在那兩具屍體上。陸洱風扶著楚秋月,兩個人站在樹下,一動不動。
楚秋月的臉色還是白的,額頭上還有汗,但她站住了,不用扶也能站住。
“那哨聲……”她低聲說。
“有人在暗處。”陸洱風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陸洱風纔開口:“那個人呢?”
他指的是顧寒刃。
楚秋月搖了搖頭。
陸洱風歎了口氣,鬆開妻子,朝林子深處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眼睛在地上掃來掃去,找那條血痕。
血痕還在,斷斷續續的,在月光下像一條紅色的蛇,蜿蜒著往林子深處爬去。他跟著血痕走了幾十步,在一棵大樹後麵找到了顧寒刃。顧寒刃靠坐在樹乾上,渾身上下全是血。他的左臉已經被血糊滿了,看不清樣子,隻有一隻右眼還睜著,盯著陸洱風,像一隻受傷的狼。
陸洱風在他麵前蹲下來。
“傷得很重,”他說,“得找個地方處理一下。”
顧寒刃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磨,“他們還會回來的。”
“我知道。”陸洱風說,“但你現在的樣子,走不了多遠。”
顧寒刃冇有說話。他知道自己走不了多遠。左肩的傷口已經化膿了,腰上那刀還在往外滲血,大腿上那刀雖然不深,但每次動都疼得像刀割。最要命的是左眼,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血還在往外淌,順著臉頰往下滴,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你叫什麼?”陸洱風問。
“顧寒刃。”
“誰的門下?”
“驚蟄堂。張青。”
陸洱風的動作停了一下。
“驚蟄堂,”他說,“我聽說了一點點。都死了?”
“都死了。”顧寒刃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就剩我一個。”
陸洱風冇有再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把裡麵的藥粉倒在顧寒刃的傷口上。藥粉是黃色的,有一股濃濃的草藥味,倒上去的時候,傷口“嗤嗤”地響,像被火燒了一樣。
顧寒刃咬著牙,一聲冇吭。
“你剛纔不該出來,”陸洱風說,“你出來也救不了我們。”
“我知道。”顧寒刃說,“但我不能看著彆人替我死。”
陸洱風的手停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把藥粉倒在最後一道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他問。
“報仇。”顧寒刃說。
“找誰?”
顧寒刃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但我知道一件事——驚蟄堂一百多號人,不是死在土匪手裡。是死在自己人手裡。”
陸洱風看著他,冇有說話。
楚秋月走過來,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剛纔好了一些。她在顧寒刃麵前蹲下來,從袖中取出一粒藥丸,塞進他嘴裡。藥丸很小,黑黑的,有一股苦味。
“含在舌下,”她說,“不要吞。”
顧寒刃照做了。一股清涼從舌下散開,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裡,走到四肢。身上的疼痛好像輕了一些,腦子也清楚了一些。
“謝謝。”他說。
“不用謝。”楚秋月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肚子,“我們也幫不了你什麼。”
“夠了。”顧寒刃說,“已經夠了。”
他撐著樹乾站起來,腿還在抖,但能站住了。
“你們快走吧,從不是路的地方走,”他說,“他們還會回來的。”
“你呢?”陸洱風問。
“我引開他們。”
“你現在的樣子——”
“我能走。”顧寒刃打斷他,“我還能走。”
他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們是好人,”他說,“不該死在這裡。”
然後他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搖搖晃晃的,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裡拔腿,但他冇有停。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消失在一片黑暗裡。
陸洱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冇有說話。
“走吧。”楚秋月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下頭,看見妻子臉色又白了。
“怎麼了?”
“冇什麼,”楚秋月笑了笑,“可能是剛纔摔的那一下,肚子有點不舒服。”
陸洱風的臉一下子變了。他伸手搭上她的脈,指尖剛碰到手腕,眉頭就皺起來了。
“脈象有點亂,”他說,“但不礙事。回去好好養養就好了。”
楚秋月點點頭,靠在他肩上。兩個人慢慢地從山崖峭石邊往林子外麵走。月光照著他們的背影,像兩朵並蒂的雲。走了很遠,楚秋月忽然說:“他還能活嗎?”陸洱風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你說,他會去找誰報仇?”
“不知道。”
“你說,他會不會死?”
陸洱風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子還在,月光還在,風還在吹。但那個搖搖晃晃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不知道。”他說。
然後他扶著妻子,繼續往前走。
懸崖邊上,顧寒刃站在最邊緣的地方。風很大,吹得他站都站不穩。他的衣服被風灌滿了,鼓鼓的,像一麵破旗。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已經冇有血色了,白得像紙。左臉上的那道疤還在往外滲血,左眼緊閉著,眼窩凹陷下去,像一隻癟了的果子。隻有右眼還是亮的,亮得嚇人。
身後是林子。林子裡有聲音——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刀碰在樹枝上的聲音。
“他在那兒!”
“追!”
“彆讓他跑了!”
顧寒刃轉過身,麵對著那片林子。
月光照在林子邊緣,照出十幾個人影。他們都穿著黑衣,都拿著刀,都盯著他。為首的是雷猛,他手裡提著那把大刀,刀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
“跑啊,”他說,“怎麼不跑了?”
顧寒刃冇有說話。
“你師父死了,你師兄死了,你師弟也死了,”雷猛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驚蟄堂冇了。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顧寒刃還是冇有說話。
“你跳啊,”雷猛說,“跳下去,摔成肉泥,我給你立個碑,就寫‘驚蟄堂最後一條狗’。怎麼樣?”
顧寒刃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難看,臉上全是血和泥,一笑,就裂開一道一道的口子,像乾裂的河床。左臉上的疤被笑牽扯著,疼得他直抽氣,但他還是在笑。
“你錯了,”他緊了緊攥著刀的手“驚蟄堂冇有最後一條狗。驚蟄堂的人,都是狼。”
圍上來的人,不敢上前,因為再往前,是萬丈虛空。
雷猛頓了頓,拉開衣袖,露出黑黝黝的袖箭,餘人也紛紛抽出了暗器。
他看了看他的刀,月光照在刀上。在暗器射來的霎那——刀在月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道閃電,然後連人帶刀,一起墜入深穀。
雷猛來到崖邊,往下看。月光照不到穀底,那裡隻有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風在叫,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風從穀底捲上來,帶著森然的寒氣,刮在臉上生疼。崖邊碎石鬆動,一踩便簌簌滾落,墜入雲霧繚繞的深淵,連聲響都聽不見,隻餘一片死寂的黑。
“大哥,他……”
“死了。”雷猛說,“摔成泥了。”
“大哥,那個小娘子呢?我們找找”
“不用,她們知道太多了,活不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了。
身後,風還在吹。月光照著空蕩蕩的懸崖,照著那些被踩斷的樹枝,照著地上那一行歪歪斜斜的腳印。腳印到崖邊就斷了。
穀底很深,風很大。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片古柏,又高又密,枝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顧寒刃落下來的時候,那些枝丫接住了他——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撞擊都像是被人拿大錘砸在身上,骨頭“咯咯”地響,像是要斷了。最後他摔在地上。泥土是軟的,濕的,帶著一股腐葉的氣味。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過了很久,他動了一下。手指先動,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手臂。他把臉從泥裡抬起來,臉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他睜開眼,隻睜開一隻——左眼已經睜不開了,眼皮腫得像核桃,眼窩凹陷下去,像一隻癟了的果子。
他掙紮著爬起來,摸到一個水窪,低下頭看。水很渾,但他還是看清了自己的臉——左臉從眉骨到下頜,一道猙獰的疤,皮肉翻卷著,已經結了黑紅色的痂。左眼緊閉著,眼皮腫得老高,眼窩凹陷下去,像一隻被人捏癟了的果子。
他看著水裡的自己,看了很久。水裡那個人他不認識。那張臉不是他的。他的臉是師父說的“端正清秀”,不是這張鬼一樣的臉。他伸手去摸那道疤,指尖碰到的時候,疼得他哆嗦了一下。
“師父,”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水裡那個人說話,“我變成這樣了。”
水裡的倒影冇有說話,隻是用一隻眼睛看著他。
他把刀舉起來,刀刃上映著他的臉——那隻還完好的右眼,又冷又硬,像一塊冇有化開的冰。
“但我還活著。”他說。
他翻了個身,仰麵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氣。身上的骨頭冇有斷,但每一根都在疼。左肩的傷口又裂了,血把衣服都浸透了。腰上那刀也在疼,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活著。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那片黑暗,忽然笑了。
“師父,”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還活著。”
風從穀底吹上來,嗚嗚地響,像是在回答他。他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水,找吃的,找草藥。他要活下去。他要走出這個穀底,找到真相,找到那個出賣驚蟄堂的人。然後——
報仇。
月光終於照到了穀底。很淡,很薄,像一層紗。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把刀上。刀還在手裡。刀刃上全是血,已經乾了,變成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把刀舉起來,對著月光看。刀刃上刻著兩個字,很小,平時看不出來,但在月光下,清清楚楚——“驚蟄。”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放
咚。咚。咚。
很慢,很穩,像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