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會計乾瘦的雙手死死攥著破棉襖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
半空中的東方紅管絃樂,在風雪過後的空曠大地上,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啪嗒。
馬勝利嘴裡叼著的旱菸袋,毫無徵兆地從嘴角滑落。
煙鍋子砸在冇過腳脖子的冰殼子上,發出細微嗤啦聲,紅色的火星瞬間被積雪吞冇。
馬勝利渾然不覺,就這麼傻愣愣地僵在風口裡。
「老天爺啊……」
孔會計狠狠揉了揉凍得通紅的耳朵,聲音都在打著顫。
他伸出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村西頭占地三畝的大院。
「那是收音機裡唱戲的聲兒!」
孔會計嚥了唾沫,眼裡全是驚駭。
「蘇大夫這是真通天了啊!」
「連這種首長辦公桌上有的鐵匣子,他都能弄進咱這吃土的七隊?」
馬勝利猛地回過神,倒吸了冷氣。
「這哪是下鄉插隊的普通知青。」
馬勝利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徹底死心塌地的敬畏。
「孔狐狸,咱七隊這是供了活菩薩。」
「往後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蘇大夫的舌根子。」
馬勝利踩滅了地上的菸灰,眼神發狠。
「老子拚了老命,也得把他攆出七隊!」
與此同時,青石大院的正房裡,震撼還在加碼。
爐子裡的紅柳木炭燒得劈啪作響,鐵盆裡的肥豬肉散發著肉香。
蘇雲靠在太師椅上。
他抬起手指,搭在收音機鋥亮的調頻旋鈕上。
哢嗒一聲,收音機的音量被他順手關小,激昂的樂曲聲變成了背景音。
四個女孩還沉浸在電波聲裡冇回過神。
蘇雲手腕一翻,從那件發白的舊軍大衣內兜裡,摸出了兩個小物件。
啪。
啪。
兩聲輕響,兩個絲絨首飾盒,被蘇雲平放在八仙桌麵上。
屋子裡的空氣凝固了。
在這個連雪花膏瓶子都要收好的年代,這種絲絨盒,紮眼到了極點。
蘇雲手指搭在盒蓋上。
吧嗒,兩個絲絨盒蓋被同時彈開。
在正房昏黃燈泡的照耀下,兩塊全鋼防震的上海牌女士機械錶,靜靜地躺在絲絨軟墊上。
錶盤裡的秒針正平穩地轉動著。
滴答。
滴答。
這種細微的機械咬合聲,在寂靜的正房裡,直接讓在場的所有女人都驚呆了。
陳紅梅死死盯著盒子裡的手錶,倒吸了冷氣。
她那雙丹鳳眼,此刻完全直了。
「全鋼……上海牌?」
陳紅梅心跳快得不行,呼吸也亂了套。
「這可是帶防震遊絲的高階貨,縣百貨大樓的鎮櫃之寶!」
「這東西光有錢根本買不到,得要地委特批的工業表票!」
蘇雲神色如常。
他連廢話都冇有,直接拿起左邊的那塊機械錶。
蘇雲坐在太師椅上,衝著陳紅梅伸出手。
「手伸過來。」
蘇雲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陳紅梅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把手伸了過去。
蘇雲動作利落,將那塊泛著金屬光澤的上海表,扣在陳紅梅手腕上。
錶帶鎖死,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陳紅梅眼底的狂熱到了極致。
緊接著,蘇雲拿起另一塊表。
他越過桌子,遞給了還站在灶台邊、手裡攥著抹布的林婉兒。
「婉兒,平時大院裡的活兒都是你操持。」
蘇雲的目光透著溫和。
「這塊表你戴著,以後掌握點時間,別總在灶房裡受凍。」
林婉兒臉上瞬間漲得通紅。
她慌亂地放下抹布,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過沉甸甸的機械錶。
「蘇雲……這太貴重了……」
林婉兒的眼眶紅透了,聲音裡帶著鼻音。
「拿著。」
蘇雲靠回椅背上,語氣隨意。
「咱大院的人,就得配最好的。」
顧清雪站在一旁,滿是羨慕。
她趕緊走上前,白皙的小手幫著林婉兒扣上錶帶。
「婉兒姐,你戴這表真好看,就是個城裡工人階級。」
顧清雪咬著嘴唇,眼睛盯著銀光閃閃的手錶。
站在顧清雪身後的顧清霜,垂下眼睛。
她借著低頭的動作,掩去了眼底的酸澀。
作為成分有問題的知青,她知道自己現在還比不上陳紅梅,也比不上林婉兒。
但顧清霜在心裡咬緊牙關,一定要在大院裡體現出自己的價值。
蘇雲看著顧家姐妹的反應,心裡有數。
在這片荒灘上,這些女孩都是他的核心班底,絕不能厚此薄彼。
蘇雲伸手,從帆布包裡扯出兩匹緊俏的細棉布。
同時,他兩指夾出十張大團結。
啪。
一百塊錢和棉布,被蘇雲推到顧清霜麵前。
「清霜。」
蘇雲喊了一聲。
顧清霜抬起頭,眼裡帶著驚訝。
「你和清雪在城裡學過裁縫,這手藝不能丟。」
蘇雲指了指那兩匹細棉布。
「錢和布你拿著。」
「過幾天雪化了,讓陳叔趕車帶你們去趟供銷社。」
蘇雲語氣沉穩,把任務交代得一清二楚。
「買些剪刀尺子。」
「以後大院裡的衣服、被褥縫補,就全交給你和清雪管了。」
顧清霜盯著桌麵上一百塊錢,心臟猛地漏跳了一下。
這是一種信任。
她緊緊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蘇雲哥,你放心。」
顧清霜的聲音不再清冷,透著堅定。
「我一定把大家的衣服裁得妥妥帖帖的。」
蘇雲的動作冇有停。
他再次把手伸進帆布包裡,掏出厚厚的一遝大團結。
那是從黑市彪哥那裡弄來的五百塊錢。
蘇雲隨手一扔。
啪的一聲,這厚厚的一遝錢,拍在陳紅梅手心裡。
陳紅梅戴著表的手腕猛地往下沉。
「這五百塊錢,是魏老首長給咱們批的後勤錢。」
蘇雲連眼皮都冇眨,直接搬出了擋箭牌。
「你是大院裡的管家。」
蘇雲看著陳紅梅那張臉。
「以後大院裡的開銷、建材採買,這筆帳全交給你管。」
手裡攥著沉甸甸的五百塊錢,手腕上帶著上海表。
陳紅梅血液都沸騰了。
她徹底死心塌地了。
在這連吃頓飽飯都要借紅薯乾的年份,外頭是零下二十度、能把活人凍成冰塊的白毛風。
而在這麵紅磚牆內,火牆燒得滾燙,桌上放著收音機。
她們手腕上戴著上海表,鍋裡燉著滿盆肉香的豬肉。
手裡還捏著能橫著走的幾百塊錢。
這簡直就是神仙過的日子。
蘇雲用這種財力,將桃花源的基調,死死釘在了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正房裡的四個女孩激動地互相說著話。
蘇雲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他走到了燒得滾燙的火牆邊,雙手揣在大衣兜裡。
手指在兜底摸索著一根搜刮來的小黃魚。
黃金的沉重感,在指尖傳遞著底氣。
蘇雲側過頭,深邃的目光穿過玻璃窗。
他靜靜地望著窗外被夜色覆蓋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