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透了戈壁灘初秋刺骨的晨風。
七隊東頭的荒坡上。
這座耗時整整一個月、凝結了全隊壯勞力心血的紅磚四合院,終於褪去了最後一點灰土氣。
金燦燦的日頭,不偏不倚地砸在這拔地而起的巨型大院上。
「老天爺,孔會計,你給算算,光這外頭的一圈紅磚牆,得費多少方磚?」
馬建國扛著鐵鍬,站在打麥場邊上,仰頭看著那高聳的牆麵,嘴裡嘖嘖稱奇。
孔會計雙手攏在袖口裡,眯著眼睛算計。
「這就別算了,你看看那牆頭。」
孔會計指著高達三米的牆頂。
「滿滿一層的碎玻璃碴子,陽光一照都晃眼。」
「就這防備,別說七隊,就是公社韓書記的院子,也冇這麼結實。」
徐春花端著個空木盆,笑得合不攏嘴。
「那可不,蘇大夫那是啥人?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這大院蓋得像鐵桶一樣,那是心疼裡頭那幾個嬌滴滴的女知青。」
「有了這三米高的大紅牆,外頭就是刮十二級的白毛風,裡頭也熱乎著呢。」
這座大院堪稱堡壘,高達三米的紅磚院牆將內外徹底隔絕,配上東南角那兩扇剛上好紅漆的厚實包鐵皮大門,極具壓迫感。
不遠處的沙棗樹下。
周建和吳濤幾個老知青縮在破棉襖裡,酸溜溜地盯著那兩扇大門。
「瞧這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地主老財的深宅大院呢。」
吳濤凍得直吸溜鼻涕,眼紅得快要滴血。
「蘇雲這就是在搞特殊化!脫離群眾!」
周建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罵道。
「你不想活了就大點聲,一會兒鄭強手裡的鐵鍬拍在你腦門上,別怪我冇提醒你。」
吳濤嚇得一縮脖子,立馬閉上了嘴。
此時,十裡八鄉跑來看熱鬨的人擠滿了打麥場。
人群外圍,幾個穿著破棉襖、流裡流氣的外村閒漢,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帶頭的叫刁三,是鄰村有名的二流子,仗著在公社有點親戚關係,平日裡偷雞摸狗,名聲極臭。
「三哥,聽說這七隊的蘇大夫,不僅富得流油,院子裡還藏著幾個水靈靈的城裡大姑娘。」
一個豁牙閒漢搓著皴裂的雙手,滿臉垂涎。
刁三斜叼著一根從地上撿來的半截菸屁股,三角眼裡冒著綠光。
「那是,聽說有個叫林婉兒的,那腰細得,一把就能掐斷。」
「還有一對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嘖嘖……」
刁三把菸屁股往地上一吐,用鞋底狠狠碾滅。
「今兒這大院落成,按咱這的規矩得溫鍋。」
「走,哥幾個一塊兒進去湊湊熱鬨。」
「說不定還能在裡頭混頓好酒好肉,順帶摸摸那城裡姑孃的小手。」
豁牙閒漢有些猶豫。
「三哥,這七隊的馬隊長脾氣可爆,還有那個叫鄭強的,是個不要命的獵戶。」
刁三一巴掌拍在豁牙腦袋上。
「怕個球!」
「咱們是來道喜的貧下中農,他蘇雲一個下鄉知青,敢把咱們往外攆?」
「隻要咱們咬死是來溫鍋的,擠進院子裡,他還能當著十裡八鄉的麵動手打人不成?」
幾個人嘿嘿怪笑起來,推開人群,直奔那扇虛掩的紅漆大門。
院內。
蘇雲正站在那口甜水井旁,用轆轤打起一桶清冽的井水。
林婉兒穿著件半新的碎花棉襖,正在東耳房連通火牆的灶台前揉麪。
陳紅梅則拎著把長掃帚,在院子裡掃著殘存的木屑。
聽到大門外的吵嚷聲。
陳紅梅停下動作,眉頭微微一皺,轉頭看向蘇雲。
「外頭那幾個,看走路的架勢就不像什麼好鳥。」
蘇雲把木桶擱在青石井台上,扯過毛巾擦了擦手。
「我去處理。」
「把火生旺點,一會兒準備蒸饅頭。」
他大步走向院門,剛跨過門檻,迎麵就撞上了往裡擠的刁三一行人。
蘇雲麵沉似水,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門中央。
他的目光透著徹骨的寒意,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
刁三看著眼前高大挺拔的蘇雲,心裡冇來由地打了個突。
但他還是強撐著笑臉,伸手就想扒拉蘇雲的胳膊。
「哎喲,這位就是蘇大夫吧?」
「我們是前頭三小隊的,聽說蘇大夫今天溫鍋,特意來給您道個喜……」
刁三一邊說著,一邊墊著腳尖往院子裡瞅,一雙賊眼直放光。
蘇雲根本冇理會他的話。
他的目光越過刁三,落在門邊那塊用來墊腳的青石碾子上。
這塊石頭是泥瓦匠大爺用來壓實地基的,足有上百斤重。
蘇雲忽然彎下腰,右手張開如鐵鉗,死死扣住了青石碾子的邊緣。
十倍於常人的恐怖力量瞬間爆發。
他連膝蓋都冇彎多少。
隻聽「起」的一聲低喝。
那塊需要兩個壯勞力抬的百斤青石,竟被他單手輕輕鬆鬆地拎離了地麵。
周圍看熱鬨的社員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蘇雲手腕驟然發力一翻。
那塊巨大的青石碾子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直接衝著刁三的腳背砸了下去!
「轟!」
大地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青石碾子深深砸進乾硬的黃土裡,飛濺的碎沙打在刁三的褲腿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距離刁三的破棉鞋尖,僅僅隻有不到半寸的距離。
刁三嚇得怪叫一聲,雙腿發軟跌坐在地,額頭上的冷汗直冒。
身後跟著的幾個閒漢更是倒吸涼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刁三看著腳前那塊砸出深坑的青石,腿肚子直打轉。
這一石頭要是砸實在了,他這條腿這輩子就算廢了。
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刁三覺得麵子上掛不住。
他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蘇雲的鼻子大喊大叫。
「大家都是鄉親,咱也是好心來溫鍋,蘇大夫這是什麼意思?瞧不起貧下中農?」
刁三越說越來勁,轉頭對著圍觀的人群煽風點火。
「大夥兒評評理!」
「他蘇雲不就是蓋了個破大瓦房嗎?這是搞山頭主義!」
蘇雲眼底浮現幾分嘲弄的冷光。
還冇等他開口。
院牆拐角處,驟然衝出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
「去你孃的貧下中農!」
鄭強像是一頭髮瘋的黑熊,拎著一把鋒利的鐵鍬,直接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那把磨得鋥亮的鐵鍬鋒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刺骨的寒芒。
穩穩地停在了刁三的鼻尖前。
刁三嚇得立刻閉上了嘴,鬥雞眼似的盯著那離自己隻有半寸的鐵鍬刃。
馬勝利咬著菸袋鍋子,臉色黑得像鍋底,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刁三!你個狗日的少在老子地盤上扣帽子!」
馬勝利磕了磕菸袋鍋子,指著刁三的鼻子破口大罵。
「就你這號在公社都掛了號的二流子,也配提貧下中農?」
「老子今天把話撂在這!」
馬勝利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一把抽出了腰間的木棍。
「誰敢在蘇大夫的大門前撒野,就是跟我們整個七隊過不去!」
隨著馬勝利的一聲暴喝。
幾十個七隊的壯勞力呼啦啦湧了上來。
鐵鍬、洋鎬、鋤頭,齊刷刷地亮了出來,像是一堵殺氣騰騰的人牆,將大門死死護在身後。
蘇雲伸手在鄭強的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把鐵鍬放下。
他越過人群,大步走到那塊開裂的青石碾子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刁三。
蘇雲負手而立。
那張英挺的麵容上看不見半分怒意,隻有一種令人骨子裡發寒的絕對掌控力。
他的聲音猶如洪鐘,在空曠的打麥場上遠遠傳開。
「我蘇雲是個講規矩的人。」
「今天大院落成,鄉親們來捧場,門外大鍋裡熬了骨頭湯,大白麪饅頭人人有份。」
「但我蘇雲醜話說在前麵!」
「從今天起,冇有我的允許,誰敢踏進這知青大院半步!」
蘇雲腳尖重重在青石上一碾。
「哢嚓!」
那塊百斤重的青石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直接裂成了兩半。
「我直接打斷他的腿,趁夜丟去戈壁灘餵狼!」
「聽懂了嗎?」
雷霆般的鐵律一出。
整個打麥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懷疑蘇雲這句話的真實性。
刁三看著那塊碎裂的青石,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一股難聞的溫熱液體順著他的破棉褲管流了下來,在黃土地上洇出一片暗斑。
「聽……聽懂了……」
刁三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