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的夜裡,狂風捲著雪片子,帶著寒意刮過公社大院。
「蘇大夫,這大半夜的,錢書記能給咱們開門嗎?」
陳叔勒緊手裡凍僵的韁繩,滿臉擔憂的看著黑燈瞎火的辦公大樓。
「他這會兒比誰都精神。」
蘇雲披著那件寬大的軍大衣,利落的跳下騾車。
皮鞋碾碎地上的積雪,蘇雲徑直走上大樓台階。
砰的一聲爆響,打破了黑夜的寂靜。
蘇雲連敲門的意思都冇有,一腳毫不客氣的踹開了錢書記辦公室的木門。
寒風裹著雪沫子瞬間倒灌進燒著火牆的屋裡,吹的桌上的檔案嘩啦啦作響。
「哪個王八犢子活膩歪了敢踹老子的門!」
錢書記正煩躁的在屋裡來迴轉圈,猛的轉過身就要拍桌子發火。
他這大半夜正為縣裡王主任被軍方吉普車抓走的訊息焦頭爛額,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錢書記剛舉起手,看清了門口那個挺拔的身影。
「蘇雲?」
錢書記瞪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你一個七隊下放的知青,大半夜跑來反天了不成!」
他到了嘴邊的臟話,被蘇雲身上那股極度壓抑的氣場給憋了回去。
「門栓的帳回頭我讓七隊木匠來平。」
蘇雲帶著壓迫感大步走上前。
「你到底來乾什麼,王主任的事休想往公社頭上扯!」
錢書記察覺到危險,身子往辦公桌後頭縮了半步。
蘇雲單手從軍大衣內兜裡,抽出一張摺疊好的紅頭檔案。
啪的一聲脆響,蘇雲將那份蓋著軍區首長專屬紅色大印的檔案,直接拍在錢書記的辦公桌上。
「縣裡的帳歸縣裡算,這是咱們七隊防寒大棚的歸屬批文。」
蘇雲指節扣了扣桌麵。
「你能有什麼好批文!」
錢書記低下頭,當那枚鮮紅的軍用印章撞進眼簾時,他眼角的肌肉猛的抽搐了兩下。
「軍區後勤部戰備培育基地?」
錢書記磕磕巴巴的念出上麵的字,聲音都在發顫,他哆嗦著伸出手指想去碰那檔案,身體猛的哆嗦了一下又瞬間縮了回來。
「這大印,這絕對不可能!」
錢書記抬起頭,滿臉震驚的表情。
「印的真假,書記隨時可以搖電話去軍管會覈實。」
蘇雲嘴角勾起冷笑。
「蘇大夫,這肯定是天大的誤會,白天去七隊的事,公社是堅決反對的!」
錢書記瞬間換了一副諂媚嘴臉,趕緊撇清乾係。
「我今晚不是來聽你訴苦的。」
蘇雲手腕猛然一翻。
一本厚厚的黑皮帳本,被他從懷裡掏了出來。
砰的一聲,這本帳本被蘇雲重重砸在辦公桌上,桌麵上的一瓶藍黑墨水被震翻,墨水順著木頭紋理嘩啦啦的流了一桌子。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
錢書記嚇的往後倒退了一大步。
「這是黑市頭目彪哥親手畫押的走私帳。」
蘇雲冷冷的俯視著他。
「黑市的爛帳,跟我公社有什麼關係!」
錢書記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強裝鎮定。
「你可以翻開看看裡麵那些老熟人的名字。」
蘇雲用下巴指了指沾著墨水的帳本,錢書記顫抖著手翻開第一頁,目光瞬間凝固。
「公社衛生院內科大夫李建,截留軍方調撥青黴素十箱,走暗線抽成。」
錢書記念著帳本上的字,呼吸徹底亂了。
「這個畜生怎麼敢在軍用藥上動心思!」
錢書記的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他這幾年可是仗著公社的名義,把災區的血肉都給啃乾淨了。」
蘇雲手指重重敲在帳頁上,錢書記隻覺得後脊梁骨直冒涼氣,秋衣瞬間被冷汗濕透,他瞬間看清了眼下的死局。
「這都是李建個人乾的喪良心事,公社絕對冇有半點包庇!」
錢書記的眼底,閃過一絲斷臂求生的狠辣。
「那是自然,錢書記兩袖清風,自然是不知情的。」
蘇雲語氣裡透著施壓。
「明早一上班,我就讓保衛科去衛生院把他拘起來嚴審!」
錢書記咬著後槽牙表態。
「等不到明早了。」
蘇雲毫無廢話,點破僵局。
「蘇大夫這話是什麼意思?」
錢書記愣在原地。
「他聽到風聲,已經燒燬了做假帳的底單,這會兒正揣著全國糧票和現金,往南邊風口潛逃出境了!」
蘇雲眼神銳利的盯著他。
「他敢連夜逃跑,還敢銷燬罪證!」
錢書記急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個人氣的渾身發抖,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這隻吞食救災物資的碩鼠要是真跑了,這口大鍋誰來背?」
蘇雲壓低嗓音,一字一頓的逼問。
「軍區可是剛在七隊掛了牌的,如果軍區追究起破壞軍方後勤物資供應的死罪,你覺得魏老首長會找誰來抵命?」
蘇雲眼神冰冷。
這句話極其沉重,徹底砸碎了錢書記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倖,如果李建跑了,別說他頭頂這頂烏紗帽,就是他這顆腦袋都的搬家。
為了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錢書記果斷拋棄下屬,他整個身子猛的從辦公桌後頭彈了起來,根本顧不上擦掉手上沾染的藍黑墨水,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機,雙手拚了老命的搖動把手。
「快給我接武裝保衛科的專線!」
錢書記對著話筒聲嘶力竭的咆哮。
「書記,這大半夜的保衛科隻有三個人在值班啊。」
接線員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
「把在宿舍睡覺的乾事全給老子從被窩裡踹起來!」
錢書記急的眼眶通紅。
「出什麼大事了?」
電話那頭換成了保衛科長緊張的聲音。
「那個李建燒了軍用材料,正往南邊風口逃竄,這是要掉腦袋的大案!」
錢書記對著話筒瘋狂大吼。
「什麼李大夫?」
科長還在犯懵。
「保衛科全體乾事立刻給老子傾巢出動,所有人把衝鋒鎗和半自動步槍的子彈全壓上膛!」
錢書記不給他廢話的機會,下達了死命令。
「要是遇上反抗怎麼辦?」
科長嚇的嗓音發劈。
「就算把公社的地皮給我翻過來,也必須給老子把人抓回來,人贓並獲!」
錢書記唾沫星子橫飛。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陣雜亂的,拉動槍栓的金屬撞擊聲。
砰的一聲,錢書記將電話話筒重重砸回座機架子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轉過身,暴怒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極度的諂媚。
「蘇大夫,您看這麼處理,軍區那邊能滿意嗎?」
錢書記顫抖著雙手,端起暖壺倒了一大搪瓷缸的邊銷熱磚茶,隨後雙手捧著茶缸,恭恭敬敬的遞到蘇雲麵前。
「書記雷厲風行,這公社的天自然就塌不下來。」
蘇雲從容的接過茶缸,他低頭輕輕吹了吹粗茶水麵上漂浮的浮沫。
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蘇雲端著茶缸,慢條斯理的轉過身,他冰冷的目光穿透窗玻璃,靜靜的鎖定了南邊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