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那是啥動靜?」
公社錢書記渾身打了個激靈,連歪在耳根子後的狗皮帽子都顧不上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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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局勘探隊的張隊長原本正急的滿地亂轉,這會兒也停了步子,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公社大院的鐵柵欄門。
遠處的雪坡頂上,一道滾滾黑煙直直的捲上了瓦藍的天。
「噠噠噠——噠噠噠——」
這是東方紅拖拉機獨有的馬達咆哮,透著一股子野蠻勁。
聲音把公社大院裡死寂的氣氛,撞了個稀碎。
張隊長的腿肚子抽了一下,他身後的兩輛綠色吉普車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灰頭土臉。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要是沈初顏這省局的寶貝真在死風口裡待了,他回省城就得直接扒了這身皮去掃大街。
「張隊長,這動靜……是履帶車的聲兒啊?」
錢書記嗓子眼發乾,乾巴巴的問了一句。
「廢話!這不是廢鐵開拔,這是催命的鬼!」
張隊長啐了一口帶冰碴子的唾沫,脖子僵硬的齊刷刷往那坡頂轉。
那台鐵疙瘩帶著一股子蠻橫的土匪氣,推著半米厚的殘雪,撞開了公社門外的浮雪。
積雪被履帶捲起來,劈裡啪啦的砸在大院的紅磚牆上。
蘇雲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手搭在生鏽的鐵窗框上,透著一股穩當勁。
「吱——」
一陣讓人牙酸的剎車聲響起,拖拉機的鐵犁鏟穩穩噹噹的剎在兩輛吉普車旁邊。
「這……這不是七隊那台早就報廢進廢鐵站的舊車嗎?」
錢書記看清了那紅漆剝落的車身,兩眼發直,雙腿一軟差點磕在冰稜子上。
「蘇雲……蘇大夫?」
他嗓子眼發堵,這齣場的方式實在是他孃的太嚇人了。
蘇雲冇搭腔,隨手關了馬達,整個公社大院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副駕駛變形的鐵門被人從裡麵哐噹一聲推開。
沈初顏披著剛縫好的厚棉襖,穩穩噹噹的跳到了硬邦邦的凍土層上。
「初顏!」
張隊長髮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眼眶子當場就紅了,老淚縱橫的就要撲上去。
「哎喲我的祖宗誒,你可嚇死咱們局裡了,這大雪天的,你要是出點事……」
沈初顏冇有露出劫後餘生的哭腔。
她板起臉,推開了張隊長伸過來想要攙扶的手。
她臉頰紅潤,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剛在火炕上烤出來的熱乎氣。
甚至那份知性的氣質裡,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堅定。
沈初顏冇理會這一院子的乾部,反而轉過頭,望向那高高的駕駛座。
「張隊長,錢書記,你們都先把那套檢討的話收回去。」
沈初顏站在滿是冰渣的公社台階下,聲音在這冷風裡清亮得很。
「我昨晚在死風口凍成了冰坨子,命已經交給閻王爺了。」
她緩緩抬起纖細的手,在眾人麵前晃了晃。
「是七隊的蘇大夫,單槍匹馬在半夜把我從雪窩子裡刨出來的,又熬了一整夜才保住了我這雙手。」
「冇有他蘇雲,你們現在去雪地裡,隻能運一具冰屍回去跟省局交差。」
這話說的公社眾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難看的很。
錢書記站在雪地裡,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的跳了兩下。
他做了十幾年的基層乾部,心思轉的極快。
「好!救得好!蘇雲同誌,你這是立了不世出的奇功啊!」
他重重一拍大腿,換上了一副狂喜的笑臉,褶子都快笑到了耳後根。
「張隊長,沈同誌可是咱們地質係統的寶貝,是省委派下來的技術骨乾。」
錢書記幾步跨到拖拉機跟前,嗓門亮的能傳出三裡地。
「蘇雲,你等著,我這就讓公社文書起草報告,直接發往阿克蘇地委。」
「給你批一個全地區特等先進標兵的紅頭檔案,記入檔案,全公社的大喇叭連播一個禮拜!」
錢書記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想去拉蘇雲長滿老繭的手。
這在他看來,是對一個下鄉知青最頂格的政治恩賜了。
蘇雲靠在生了鏽的方向盤上,右手漫不經心的從軍大衣兜裡掏出一根大前門。
火柴劃過,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
「錢書記,這紅頭檔案,怕是擋不住後半夜的寒風吧?」
蘇雲嘴角扯起冷笑,壓根冇去接對方伸出來的手。
全場人瞬間噤聲。
從來冇見過哪個知青,敢當麵這麼撅公社一把手的麵子。
「名聲那玩意兒,誰想要誰拿去,我不稀罕。」
蘇雲隔著煙霧盯著錢書記,眼神發沉。
「昨晚為了找沈同誌,我們七隊的社員在雪地裡凍了一宿,那是拿命在拚。」
「這救命的人情,我今天就直接跟公社和地勘局結了。」
蘇雲換了個姿勢,語氣不容置疑,直接談起了條件。
「下個月,我要給七隊特批兩千斤尿素化肥,外加農機站五百斤鋼筋和兩車青瓦。」
「書記,這功勞我就換這些東西,給大夥兒補補肚子,蓋蓋房子。」
「你就說,這條子你現在能不能簽?」
錢書記臉上的肉止不住地抽搐了兩下。
兩千斤尿素?那可是全公社一年都勻不出來的計劃物資。
張隊長在一旁也聽傻了,這種張口就要物資的霸道勁兒,他在省裡都冇見過幾個狠人敢這麼乾。
可看著沈初顏完好無損的手,還有她瘋狂使的眼色,張隊長狠狠咬了咬後槽牙。
「簽!隻要人回來了,這就是全係統的大恩!」
張隊長搶先表了態,聲音都變了調。
「兩千斤尿素化肥,我們地勘局來協調指標!蘇大夫,這情,咱們認了!」
錢書記見省局的都點了頭,哪還敢耽擱,立馬吆喝著秘書去開證明。
手續辦的很快,兩張蓋著大紅戳的提貨條子,最後被錢書記點頭哈腰的遞到了蘇雲手裡。
蘇雲把條子隨手往舊軍大衣兜裡一揣,眼底的冷意這才散了些。
「走吧,沈同誌,你的地頭到了。」
蘇雲吐掉嘴裡的菸屁股,最後看了一眼站在台階上的女人。
沈初顏借著下車拿資料袋的掩護,側過身子,避開了所有領導和司機的目光。
她快步蹭到拖拉機高高的護欄旁,用剛恢復溫熱的手指,牢牢攥住了蘇雲搭在鐵門上的手背。
一股帶著藥香的溫熱觸感,在兩人麵板間傳開。
「蘇雲。」
沈初顏的聲音壓的極低,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
「這阿克蘇的水,比你想像的還要深,光靠幾張肥票子和化肥護不住你。」
她迅速從貼身內兜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卷,用力塞進蘇雲的大衣兜。
「這是省局內線的絕密號碼,我爸親自盯著的線路。」
「在阿克蘇,不管是遇到哪個山頭的官司,還是遇到那些黑道的死局。」
「打這個電話,報我的名字,那就是沈家的死命令。」
沈初顏仰著頭,知性的眼眸裡此刻滿是掩蓋不住的臣服與崇拜。
她知道,自個兒這輩子都逃不開這個男人的影子了。
蘇雲手指捏了捏硬邦邦的紙條,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蘇雲冷著臉,冇有多餘的客套,順手推上擋位。
「轟隆隆——」
東方紅拖拉機再次發出一聲震碎積雪的咆哮。
濃黑的煙柱直衝雲霄,沉重的履帶碾碎了公社大院的冰層。
在張隊長和錢書記複雜的目光中,蘇雲大馬金刀的把著方向盤,頭也不回的駛向了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