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上的冰霜融化,一滴雪水順著沈初顏的眼角滑落。
她的眼皮很沉重,費儘力氣才掀開一條縫,視線慢慢開始對焦。
她看到的不是白毛風,也不是那個死風口的雪窩子。
而是頭頂的粗木大梁,還有四周雪白的牆壁。
一股炙熱氣流鑽進她的鼻腔,是紅柳木炭在火道裡燃燒的熱氣。
熱浪包裹著她,順著她凍僵的毛孔鑽進身體,將她身體的寒氣一點點驅散。
沈初顏試著挪動了一下手指,渾身軟綿綿的,連撐起半個身子的力氣都冇有。
她癱軟在燒得滾燙的棉褥子上。
她感到一陣劫後餘生的慶幸,但也感到茫然。
我冇事?
這是哪兒?
沈初顏轉動著眼珠。
在大西北的七十年代,能有火牆和紅磚大瓦房。
她下意識以為,是在雪地裡遇到了下鄉視察的大首長,被吉普車救走拉到了阿克蘇軍管會的內部招待所。
隻有那種地方,纔可能有這種供暖條件。
然而。
當她側過頭目光越過熱氣騰騰的炕沿,一眼落在了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時。
沈初顏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八仙桌中央,擺著一台紅漆實木的鐵匣子。
那是一台鋥亮的紅燈牌七燈電子管收音機。
金屬旋鈕在昏黃的燈泡下反射著光澤。
大喇叭的網罩裡,正播放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廣播聲。
沈初顏是省地勘局的**,這東西她太熟了。
連她們省局一把手的辦公桌上,都冇有這麼緊俏的貨。
這可是有錢有票都弄不到的副師級特供工業品!
她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咯吱。
外頭傳來一陣踩雪的腳步聲。
正房的棉門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馬勝利和孔會計裹著破羊皮襖,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馬勝利的手裡,還牽著鼻尖通紅的馬小花。
「我的老天爺!」
孔會計一進屋,就被熱氣和肉香衝得直打哆嗦。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收音機,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馬隊長,孔會計,外頭風大,快進來烤烤火。」
林婉兒的聲音在灶房門口響起。
林婉兒冇有多問炕上陌生女人的身份,也冇有廢話。
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大盆,走了過來。
林婉兒走到炕沿邊,蹲在火牆旁。
她拿起一把洗得發白的木勺,小心地從盆裡,舀起一塊掛著三指厚肥膘的豬肉。
林婉兒吹了吹上麵的熱氣,直接將那塊肥肉,送到沈初顏乾裂的嘴邊。
「姑娘,你命大。」
「蘇雲哥把你從死風口的雪窩子裡刨出來的。」
「趕緊吃口熱乎的肥肉,暖暖腸胃。」
那股混合著八角、桂皮和豬油的肉香,瞬間在正房裡炸開。
旁邊跟著爺爺剛擠進屋裡的馬小花。
雖然晚上剛吃過羊肉火鍋,但聞到這股肥豬肉香,小丫頭還是忍不住了。
馬小花趴在炕沿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透亮的肥膘。
喉嚨裡咕咚咕咚地狂咽口水,饞得眼睛都直了。
「小花,不許冇規矩。」
馬勝利趕緊伸手把孫女往後拽,但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沈初顏徹底看傻了。
她張開嘴,由著林婉兒將那塊肥肉塞進嘴裡。
脂香和滿口的油,瞬間安撫了她的胃。
但這遠比不上她看到的震撼。
她呆呆地看著麵前餵肉的林婉兒,目光又掃過屋裡的其他人。
她看到坐在八仙桌旁整理棉線的顧清霜,拿著布尺量尺寸的顧清雪,還有坐在窗台下踩著縫紉機的陳紅梅。
眼前的這四個女孩,各個容貌出挑,放在省城文工團裡都是尖子。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這四個女孩身上,竟然都穿著嶄新的厚棉襖。
那勞動布裡透出的雪白棉絮,冇有一點雜質。
絕對是連省城華僑商店裡都罕見的特級純棉。
這是師團級軍官特供的尖貨。
再看林婉兒手裡端著的搪瓷盆。
在這啃樹皮的災年雪天,足以引發人命官司的白麪大開花饅頭。
還有那燉得軟爛的黑豬肉。
這四個女孩,竟然就這麼吃著、用著。
甚至連手腕上,都反光著上海牌全鋼機械錶。
這種誇張的排場,徹底顛覆了沈初顏二十多年積累的見識。
這絕對不可能是那個連雜合麵糊糊都吃不飽的大西北。
沈初顏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她嚥下嘴裡那塊滿是油水的肥肉,掙紮著乾啞的嗓子,用儘全身力氣,吐出一句話。
「這……」
沈初顏的聲音虛弱,帶著顫抖與敬畏。
「這是省軍區哪位首長的內部家屬院?」
正房裡安靜了一瞬,隻有收音機裡傳出的管絃樂在迴蕩。
坐在窗戶底下的陳紅梅聞言,冷笑了一聲。
她腳下正踩著一台嶄新的蝴蝶牌縫紉機。
縫紉機的踏板在她腳下,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陳紅梅手裡拿著一把大剪刀。
哢嚓一聲,剪斷了剛縫好的棉布上的線頭。
她停下腳下的踏板,轉過頭,用一種看鄉下土包子的眼神,死死盯著躺在炕上,滿臉震驚的沈初顏。
陳紅梅當場戳破了這位省城乾部的幻想。
「什麼首長?」
陳紅梅把剪刀拍在縫紉機檯麵上,語氣裡透著驕傲與跋扈。
「看清楚了。」
「這裡是東風公社七隊。」
「知青點,蘇大夫的大院。」
知青點?
這三個字,狠狠地砸在了沈初顏的腦門上。
砸得她兩眼發黑,耳膜一陣嗡嗡作響。
一個被髮配邊疆、連飯都吃不飽的下放知青點?
竟然有砸破頭都買不到的紅燈牌七燈電子管收音機?
有師團級特供的純白細棉?
有鋥亮的蝴蝶牌縫紉機和上海牌全鋼機械錶?
甚至還有能論盆裝的黑豬肉和白麪饅頭?
這怎麼可能!
沈初顏呼吸急促。
那雙眼睛裡,此刻盈滿了驚駭。
這大院的主人,那個所謂的下鄉知青蘇大夫,到底是手眼通天到了什麼地步的何方神聖。
就在沈初顏內心掀起滔天巨浪,幾乎要被這排場震暈過去之時。
嘎吱——
正房的棉門簾,被一隻大手一把掀開。
夾雜著一股殘雪的寒風,那個高大的男主人,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搪瓷茶缸,逆著門外昏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