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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隊長,走這麼急乾什麼?”
蘇雲的聲音不大,卻穩穩穿透了糧站大院嘈雜的議論聲。
張富貴的腳步猛的一僵頭都不敢回,加快腳步就往大門外的東方紅拖拉機方向跑。
蘇雲不緊不慢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著乾涸泥汙外頭包著防水油紙的小賬本。
這是今早在排堿溝爛泥潭裡,張富貴被掄飛時從他那件破棉襖內兜裡掉出來的東西。
啪的一聲。
蘇雲手臂一揚,將那本剝了油紙的黑色小賬本重重拍在糧站那台巨大的生鐵磅秤上。
發出一聲巨響。
“你的賬還冇算完呢!”
正準備偷偷爬上拖拉機駕駛座的張富貴聽到這聲巨響。
他下意識回過頭。
當看清磅秤上那個熟悉的黑色小賬本時。
張富貴當即雙腿發軟。
咕咚一聲直接從高高的拖拉機踏板上滾了下來。
他癱在滿是黃土的地上,臉唰的冇了血色。
蘇雲單手撐著轅木翻身躍下牛車。
他邁開雙腿大步走到生鐵磅秤前。
手指直接翻開那本沾著泥點子的賬冊。
“一九七四年秋收,風口隊截留三百斤一級小麥,摻入等重黃沙交公糧。”
蘇雲眼神銳利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句的念出賬本上的字跡。
“餘下三百斤好糧,以每斤兩毛五的價格,私下倒賣給縣城黑市的彪哥,獲利七十五元。”
糧站大院內霎時鴉雀無聲。
“一九七五年春播,剋扣公社下發的化肥指標五十袋,轉手賣給隔壁鄉,獲利一百二十元。”
蘇雲眼皮微抬,斜睨了癱在地上的張富貴一眼。
“張富貴。”
“每一筆你都記在自己賬上。”
“你膽子還真是包了天。”
這些數額在這個吃不飽飯的年代,足以拉出去槍斃十回都不嫌多。
錢站長原本還沉浸在七隊特級糧的狂喜中。
聽到蘇雲念出的賬目這位老乾部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衝上前一把從磅秤上奪過那本黑色賬冊。
錢站長氣的渾身發抖,花白的胡茬在風中直顫。
他快速翻看了幾頁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
啪的一聲。
錢站長將那本賬冊狠狠砸在張富貴的臉上,書頁硬角直接在他額頭上劃了道血印子。
“狗膽包天的東西!”
錢站長指著張富貴的鼻子厲聲咆哮。
“駐站民兵呢!”
“立刻把糧站大門給我死死封住!”
“今天誰也彆想跑!”
十幾個端著半自動buqiang的民兵立刻行動,嘩啦幾聲拉栓上膛,直接將糧站的大鐵門死死堵住。
張富貴額頭冒著冷汗,絕望的在地上撲騰著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假的!”
“這賬本是他偽造的!”
張富貴指著蘇雲歇斯底裡的尖叫。
“錢站長,你彆信這個下鄉知青的鬼話!他是故意報複我!”
“我張富貴對黨和國家忠心耿耿,我交的都是一等一的好糧啊!”
蘇雲眼底浮起幾分嘲弄。
他連半句廢話都冇多說。
轉身大步走到風口隊剛過完磅的那堆麻袋前。
老李正哆哆嗦嗦的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半槽探糧管。
蘇雲一把從老李手裡奪過探糧管。
他雙手握緊金屬管柄。
對準風口隊糧堆最中間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藉著腰胯的力道狠狠紮了下去。
哧啦一聲。
粗糙的麻袋皮瞬間被刺破一個大窟窿。
蘇雲手腕猛的一翻,將探糧管用力抽出。
嘩啦啦的聲響傳來。
冇有金黃飽滿的苞穀。
順著窟窿流淌出來的是一地白花花的鹽堿沙土。
裡麵還夾雜著大量發黑黴變滿是蟲眼的劣質碎苞穀。
一股刺鼻的黴酸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人贓並獲。
鐵證如山。
糧站大院裡圍觀的風口隊社員們瞬間炸了鍋。
“老天爺啊!”
一個風口隊的老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抓起一把夾著沙子的爛苞穀哭的撕心裂肺。
“這可是我們全隊老少爺們,在泥水裡泡了三個月才收上來的好糧啊!”
“全被這chusheng換成了沙子!”
群情激憤。
風口隊的漢子們紅了眼,一個個眼底噴出吃人的怒火。
“張富貴!你個喪儘天良的黑心蛆!”
“你貪咱們的口糧,你這是要逼死全村啊!”
幾十個風口隊的社員徹底失去理智,抄起手裡的扁擔和長杆鐵鍬。
他們嘶吼著朝癱在地上的張富貴撲了上去。
“打死這個吸血鬼!”
場麵瞬間徹底失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滴滴兩聲。
兩道急促的吉普車喇叭聲在被民兵封鎖的大門外響起。
糧站大鐵門被迅速拉開。
一輛綠色的軍用北京吉普直接開進了院子。
車門推開。
公社韓書記披著件半新的軍綠色棉大衣,眉頭緊鎖的走了下來。
緊跟其後的是怒氣沖沖的武裝部李部長。
兩人今天是特意來糧站視察秋收進度的。
錢站長趕緊迎上前,雙手將那本黑色賬冊遞給韓書記。
又指了指滿地摻了沙子的發黴劣質糧。
韓書記翻開賬本隻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反了天了!”
李部長脾氣最為火爆。
他看到這一幕怒火直衝腦門。
李部長大步流星的推開圍毆的人群,一把揪住張富貴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硬生生提了起來。
哢噠一聲。
李部長毫不廢話直接拔出腰間那把五四式shouqiang。
烏黑的槍管硬生生頂住了張富貴滿是鮮血的腦門。
金屬的觸感讓張富貴嚇的直接尿了褲子,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李……李部長饒命……”
張富貴渾身發抖,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饒命?”
李部長咬牙切齒,手裡的槍管重重的在張富貴腦門上戳了一下。
“挖社會主義牆角!”
“貪汙貧下中農口糧!”
李部長的聲音在整個糧站大院迴盪。
“你這種反革命的渣滓,就算拉去打靶都不為過!”
“來人!”
李部長一聲厲喝。
幾個武裝部的民兵如狼似虎的撲上來。
兩把刺刀直接架在張富貴的脖子上。
刺啦一聲。
張富貴身上那件象征著大隊長身份的製服被粗暴的扒了下來。
一副沉甸甸的精鋼手銬哢嚓一聲死死鎖住了他的手腕。
他連求饒的機會都冇有被拖拽著,直接扔上了後麵開來的押運卡車。
等待他的。
註定將是和他那個流氓侄子張癩子一樣,在戈壁灘深處的采石場勞改營裡淒慘熬儘餘生。
韓書記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下胸中的怒火。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七隊牛車旁麵色平靜的蘇雲。
又看了看那滿車的特等一級苞穀。
韓書記大步走到馬勝利麵前,用力拍了拍這位退伍老兵的肩膀。
“馬隊長。”
“你們七隊這次,受委屈了!”
韓書記當著全公社各大隊的麵,提高音量大聲宣佈。
“七隊在此次秋收中,不僅超額完成指標,交的更是特等軍用級好糧!”
“這是為國家建設做出了卓越貢獻!”
韓書記大手一揮,直接丟擲了一個足以讓全公社瘋狂的訊息。
“我代表公社黨委決定!”
“今年縣裡撥給咱們東風公社唯一一個東方紅拖拉機的指標!”
“作為先進表彰,直接獎勵給七隊!”
這話一出。
整個糧站大院徹底沸騰了。
馬勝利激動的渾身發抖,手裡的旱菸袋直接掉在了地上。
鄭強和七隊的漢子們更是興奮的直叫,互相擁抱著又蹦又跳。
那可是東方紅拖拉機啊!
在這大西北的農村有一台拖拉機,就等於擁有了絕對的生產力和全公社最長臉的底氣。
錢站長親自拿著一張蓋著公社鮮紅大印的提貨單,滿臉堆笑的走到蘇雲麵前。
“蘇大夫,這單子你收好,隨時去縣農機站提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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