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對杜蕾絲此刻毫無血色的臉,杜冷鋒卻更在意她說的話,一張威嚴的國字臉頓時變得鐵青,悶著怒意狠狠抽了一口濃嗆的老煙,眯著眼狠狠盯著這個所謂的女兒,語氣比起方纔要冷冽許多。
“九妹,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賣女兒,難道你就不想莫墨在一起嗎?以前呢他是配不上咱們杜家,現在他既然有這個背景,我自然不會反對你們再來往,你要是說杜家勢利那我也無話可說,在上海,從來就冇有所謂的孑然一身,誰有更大的後台手裡有更大的權力,誰就是老子,這點不用我來教你,你身為杜家的人應該很清楚!”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為了權勢,當年你可以犧牲自己女兒的幸福,現在同樣的,你也可以拿女兒去交換所謂的利益,在你的心裡,血肉相親壓根就比不過一個“利”字當頭。”杜蕾絲毫不留情的批判杜冷鋒的所作所為。
也並不是說杜冷鋒冇有儘到一個父親應有的責任,畢竟他從小到大給她提供了錦衣玉食的良好環境,也曾經寵溺過自己,可在權勢、利益麵前,女兒的幸福就變得微乎其微。這個世界上也不乏孩子剛出生就將親生骨肉賣給他人或隨意扔棄在冰寒天凍的垃圾桶裡的狠心之人,至少比起那種人,杜冷鋒算是頗有“良心”的好父親,而且為了家族利益拿子女幸福去交換的現象也並不少見,可杜蕾絲仍然不願意相信眼前這個男人會是生養了自己的父親。
隻有愛之深纔有恨之切。
“小人?冇錯,小人又如何,我杜冷鋒承認自己並不是什麼大義凜然的君子,善於利用攻心之術的人自古就從不敢稱自己是所謂君子,在這個吃人的社會裡,能不被人踩在腳底下便隻能竭儘一切的手段爭取最大的權勢。”
“我瞧不起你。”杜蕾絲輕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杜冷鋒呼吸明顯一滯,但仍忍氣吞聲,隻是凜冽的目光狠狠的剜在她的身上。
就在父女倆之間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的時候,在門外等候許久的杜雨棠不得不推門而入,其實門外杜雨棠何嘗冇料想到這兩人之間始終會起爭執,心細如塵的女人早就拿捏好時機進來,再不濟也不能讓杜冷鋒真跟九妹徹底斷絕關係。
看到兩個人臉上都冇什麼好表情,杜雨棠紅唇一揚,笑著走到杜蕾絲身邊,輕輕拉著她的手笑道:“九妹,跟爸置氣了?其實爸說的話也並不是冇有道理,的確,咱們杜家如今在上海的情況很不好過,這些年壓根就在彆人的夾縫中生存,前有虎,後有狼,杜家若是冇有一個有力的靠山相持,隻怕就真要敗了。”說起這些話,杜海棠的臉上漸漸嚴肅起來,紅唇緊緊抿著。
對杜雨棠的話雖然杜蕾絲不能全然相信,但仍輕蹙著眉問道:“在上海,杜家還能怕了誰麼?”當年杜家的權勢雖不至於一手遮天,但在上海也是一方鼇頭,莫非短短七年時間久如此糟糕?
“九妹,杜家以前確實是上海的地頭蛇,可畢竟蛇就是蛇,再怎麼厲害被人拔掉毒牙後也不過是任人欺壓的蟲,實話跟你說吧,近些年政府為了收回從前的地皮采取了很激烈的手段,再加上軍分割槽的人插手,咱杜家那一畝三分也經不住被人肆意刮分的,我跟爸爸幾經周旋在這些官僚身邊,錢是花了不少,那些當官的享受夠了便翻臉不認人,咱杜家在他們眼中屁都不是。上海已經不是誰有錢就能說上話的,冇有權,上頭冇有人,也彆想掀起一丁點的浪花。”
杜雨棠這番話雖然說得雲淡風輕,可眼底一抹極深的恨意,其實她對九妹不恥杜冷鋒的手段雖理解,但跟自己比起來,九妹的犧牲又能算什麼,這些年都傳她杜雨棠隻給有權有勢的人上自己的床,可誰知道上了她床的那些人一個個莫不是偽君子真小人。
杜雨棠揉了揉杜蕾絲的手,歎了一口氣,方纔恢複笑意,繼續說道:“九妹,誰也冇有想過莫墨會有這樣的背景,如果早知道爸爸當年必定不會那樣做,也是,說這些都晚了,可你難道就真的一點兒也冇有想過跟莫墨見麵麼?”
不得不說杜雨棠這番話說得極其巧妙,一言兩語的就把杜冷鋒當年做的那些事帶了過去,反而把莫墨這個人擺在她麵前選擇。
杜蕾絲彆過頭,看向杜冷鋒,卻見這個男人正眯著眼嘴裡叼著菸嘴,一口煙一口煙狠狠的抽,仔細看才發現當初上海的梟雄雙鬢既然也染了白霜。
嘴角極細微的扯了下,杜蕾絲才自嘲的揚起唇說道:“你們未免也太高估我了,我跟莫墨早就一刀兩斷,再說了,人家莫墨現在位高權重,杜家憑什麼高攀人家,當年我們可以一腳把人家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現在莫家也照樣可以一腳踩在我們頭上。”
杜冷鋒臉色頓時有些難堪,他心底何嘗不明白杜這點,因此纔不得不讓小女兒出麵,或許莫墨還在舊情份上對杜家會伸出援手也不一定,若是再往好的方麵想,莫墨對九妹若還念念不忘,杜家也不是冇希望得到莫家的蔭庇。
杜雨棠看見杜冷鋒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拽著菸嘴的指關節些許發白,趕緊笑著說:“九妹,莫墨即使恨也是恨杜家,對你,他既然當年能跟杜家放話要帶你走,說明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輕,若是你對他還有感情在,先撇去杜家的目的,你總算能跟他在一起,這不是挺好的麼?”
“你們說什麼都晚了,如今要去我求他,絕不可能,你們不要臉,我還要臉。”杜蕾絲此時毫無血色的臉忽然湧出一抹極豔的紅色,眼中卻猶如跌入深井那般冰冷。
“混賬!”杜冷鋒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上邊一盞白瓷茶杯潑了一桌子的水漬,緩緩順著桌角邊沿流淌。
杜雨棠此時卻是斂起笑意,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心知九妹是真不打算跟莫墨相認了,當年父親為了拆散九妹跟莫墨,不惜暗中命人取莫墨一條命,如果不是九妹跪在父親麵前親口承諾願意同莫墨一刀兩斷,隻怕姓莫的也不會活到今天。
杜雨棠不清楚九妹是如何跟莫墨提出的分手,但隻知道那天回來之後九妹整個人就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也開始恨父親恨整個杜家,不久後就一個人出國了,畢竟國外還有她母親,她冇辦法繼續留在杜家,隻能選擇留在母親身邊。
杜蕾絲怔怔望著那蔓延而下的茶汁,彷彿她蒼白的人生,一輩子隻能順著走下去,再也冇辦法回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杜家的,一直到坐上計程車回到賓館,她才重重撥出一口濁氣,汗濕的手心拽著那張留有電話號碼的紙條。
閉上眼,七年前的那天又彷彿曆曆在目。
其實杜冷鋒跟杜雨棠都想錯了,她跟莫墨的分手根本就冇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冇有大吵大鬨,更冇有到悲痛欲絕的地步。他們屬於“和平分手”
甚至於兩個人都異常的冷靜,冷靜到壓根不像是相愛的兩個人。
分手,並冇有想象中的艱難,甚至於一兩句話就結束了這段兩年的感情。
她蒼白無力的笑著說:“莫墨,我們分手吧,如果不這樣,杜家不會放過你的。”
當時他就坐在她身邊,隻握著她的手,掌心一如既往的有力溫暖。他眼底烏沉沉的看不儘深處都有些什麼。他隻說到:“你不相信我麼?我說過此生我會給你最大的權力,我會保護我愛的人。”
她那時隻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淡淡的說道:“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是不是現在,現在的你保護不了我。”她曾經說過無條件的選擇相信他的一切他這個人,儘管眼下他隻是個抬不上麵上的村支書,在上海這個大地方就如同一個外來農民工,卑微得猶如最低層的螻蟻,可她相信總有一天,他定然能夠成為獨當一麵的大人物,並不是說自己看人有多準,但唯一讓她產生這樣感覺的,這個男人還是頭一個。
越是這樣,她越是無法冒險,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父親對他下手,一個是至親,一個摯愛,她隻能選擇犧牲自己,唯有如此,才能保全他的安危。
那隻有力的大掌鬆了鬆,最後還是放開了她,莫墨最後一次對她笑,風輕雲淡與世無爭的樣子,卻始終看不透眼底的東西。
“你已經決定好了麼?”他問道,本就蒼白的臉色顯得越發透明。
她閉上眼片刻,複又睜開眼,鎮定了給了自己的回答。“是的,決定好了。”
“我知道了,既然是你的決定,我會尊重的,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在她忽視的一瞬間他平淡的眼底劃過一抹極細的痛跟恨。
她坐在長椅上,看見他並不算寬闊壯碩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深處。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又得是一個人了,她跟莫墨隻會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越行越遠,永無交集。
這個男人並冇有過多的挽留自己,她很清楚因為她早已傷透他的心,除此之外她還將他的尊嚴跟驕傲踩在地上,這點跟杜冷鋒冇有分彆。
因為她辜負了莫墨的信任,辜負了兩個人的感情。
這段感情是她親手扯斷的,其實當初她可以做另一個選擇,無條件的信任莫墨說的話,可她冇有勇氣,也無法做到拿他的命冒險。不管從哪點來說,她都是失敗者。
所以她如今怎麼可能去麵對莫墨,杜冷鋒的如意算盤是打錯了,他高估了自己女兒在這段感情中的地位。
第二天一早,杜蕾絲便跟王青芳返程,在候機大廳內,杜蕾絲手裡一直握著那張紙條發怔,其實即使不看她也對這串號碼熟背於心,因為還是跟七年前一樣,莫墨並未換過手機號碼。反觀她自己,跟莫墨一分手,她就換了不下三次手機號碼,逼著自己去忘掉這個人,她害怕莫墨給她電話,更害怕自己會後悔。
確實,她是後悔了,她後悔得不得了,七年間哭過不知多少次,可這有用麼?她壓根冇辦法怪莫墨,她恨杜家,恨父親杜冷鋒,但更恨的依舊是自己。
如果還有機會跟莫墨見麵,她能說些什麼?
咬了咬唇,杜蕾絲驀地站起來,朝著機場外走去,王青芳本來玩著手機打發時間,見著她神色匆匆的往外麵走,急著在後麵嚷嚷,杜蕾絲卻置若罔聞般徑自向前走。
是的,她內心的一點漣漪已經被打亂,她告訴自己,必須要跟莫墨相見!而杜冷鋒一定知道他在哪!
她心底深處這些年蟄伏已久的那隻名為思唸的獸,滿滿的溢位,一觸即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