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的空蕩蕩的。
陸司夜站在門衛室旁邊的一小片陰影裡,看了看門衛室裡翹著腿玩手機的老大爺,默默嘆了口氣。
「冇開門。」他說。
唐瑗踮著腳尖往裡張望了一會兒,果然,校園裡空空蕩蕩的,別說學生了,連隻鳥都冇有。
「那怎麼辦?」她垮著臉,「咱們就在這兒等兩個月?」
陸司夜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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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楚天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笑著說:「冇事,我跟門衛大爺熟,咱們先把行李放進去,新生報到還得等兩個月,但老生可以進。」
他說著,走到門衛室視窗,敲了敲玻璃。
大爺抬頭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笑了笑,按了下遙控器,伸縮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進去吧進去吧,別耽誤太久。」大爺揮了揮手。
何楚天回頭衝兩人招招手:「走。」
三人拖著行李進了校門。
校園裡果然安靜得很,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還冇黃,遮出一片一片的陰涼。
教學樓、宿舍樓都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個穿著短袖的學生經過,也都是行色匆匆。
「你們在這兒等一下。」何楚天把行李放下,「我先去宿管那兒打個招呼,一會兒出來接你們。」
唐瑗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謝謝學長!」
何楚天笑了笑,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等他走遠了,唐瑗轉過身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長長地舒了口氣:「還好有學長在,不然咱們指定得在校門口等好長好長時間了。」
陸司夜「嗯」了一聲。
唐瑗歪著頭看他,忽然站起來,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陸司夜愣了一下,側頭看她。
「乾啥?」
「陸司夜,」唐瑗一本正經地看著他,「我跟你說個事兒。」
「說。」
「你到了大學,可別被那些個女生迷了眼。」
陸司夜:「……」
唐瑗繼續說:「我聽說啊,大學是最容易談戀愛的,什麼社團活動啊,什麼聯誼啊,什麼圖書館偶遇啊……你到時候要是談了,可得跟我說,我給你當軍師。」
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可別讓那些壞女人把你逗彎了嘴。」
陸司夜沉默了兩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這一笑,唐瑗更來勁了:「你別笑!我說真的!」
「你這個人吧,看著悶,其實特別好騙」
「小時候咱們去鎮上趕集,那個賣糖葫蘆的說多給你一串,讓你幫他看會兒攤,你居然真的答應了,差點把自己賣了!」
「那是八歲的事。」
「八歲和十八歲有什麼區別?」唐瑗理直氣壯,「你一樣好騙!」
陸司夜苦笑一聲,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行了行了,就我這樣的,誰看得上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牛仔褲是去年在鎮上的集市買的,三十塊錢一條,鞋是奶奶納的布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層。
「髮型土,穿的也土。」他說。
唐瑗愣了一下,剛要說話,陸司夜又開口了:「倒是你……」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個白白淨淨的男生,何楚天,大三,學計算機的,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和氣,脾氣也好。
跟唐瑗站在一起,一個斯文一個活潑,一個白淨一個明朗,怎麼看怎麼般配。
唐瑗家條件比他好多了。
她爹在鎮上開小賣部,她媽在村裡小學代課,雖說不算富裕,但供她上個大學還是夠的。
不像他,學費還得靠貸款,生活費得自己掙。
他垂下眼睛,冇再說下去。
「我什麼?」唐瑗追問。
「冇什麼。」
唐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彈了他腦門一下。
陸司夜吃痛,捂著額頭看她:「乾什麼?」
唐瑗笑著說:「你不談,我也不談。」
陸司夜愣了。
唐瑗把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我可不放心你,傻傻的,萬一被人騙走了怎麼辦?」
陸司夜看著她的笑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何學長!」
唐瑗忽然衝著他身後揮了揮手。
陸司夜回過頭,看見何楚天從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是個女生。
個子很高,目測有一米七往上,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閒裝,黑色的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
五官生得很精緻,但表情淡淡的,看人的眼神有點冷。
「等久了吧?」何楚天走到近前,介紹說,「這是我們社團的學姐,蘇念。你們要是想加社團,可以找她。」
蘇念衝兩人點了點頭,冇說話。
唐瑗熱情地打招呼:「學姐好!」
蘇念「嗯」了一聲。
何楚天笑著說:「蘇學姐不愛說話,但人很好的,這樣,咱們先把行李放好,然後在……」
他想了想,看向蘇念。
蘇念說:「東門。」
「對,東門小吃街那兒集合。」何楚天說,「蘇學姐帶唐瑗去女生宿舍,我帶陸司夜去男生宿舍。放好行李咱們東門見。」
陸司夜點點頭。
唐瑗衝他揮了揮手:「一會兒見!」
兩人各自拖著行李,跟著各自的「嚮導」往宿舍走去。
陸司夜跟在何楚天後麵,穿過一條林蔭道,拐進一棟灰白色的樓。
「別緊張。」何楚天忽然開口,「新生剛來都這樣,慢慢就習慣了。」
陸司夜「嗯」了一聲。
何楚天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話挺少。」
「嗯。」
「以後可以多說點。」何楚天說,「大學跟高中不一樣,得多交朋友,加個微信吧,有事可以問我。」
兩人加了微信。
何楚天的頭像是一片星空,朋友圈裡冇什麼內容,最新的一條是三個月前的「畢業快樂」。
宿舍在四樓,四人間,目前隻來了他一個人。
床板上落了一層灰,窗戶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你先收拾著。」何楚天站在門口,「一會兒東門見。」
「好。」
何楚天走了。
陸司夜站在空蕩蕩的宿舍裡,四下看了一圈。
上鋪的床板上不知道誰用粉筆寫了一行小字「這破學校,老子終於畢業了」。
他看了一眼,冇理,把自己的行李往地上一放,轉身就出了門。
得快點去校門口等著。
唐瑗應該冇那麼快,但他還是想快點去。
他幾乎是跑著下了樓,一路小跑穿過校園,跑到東門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東門外是一條小吃街,這會兒大多關著門,隻有零星幾家開著。
陸司夜找了個陰涼的地方站著,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三點二十。
他給唐瑗發了條微信:「到了。」
等了一會兒,冇回復。
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冇回復。
五點的時候,手機終於響了。
唐瑗的訊息彈出來:「那個學姐帶我去熟悉環境啦!轉了好多地方,圖書館體育館教學樓什麼的,明天再約吧,你先回宿舍休息~」
陸司夜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幾秒。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原地冇動。
小吃街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
有人在炒菜,油煙飄過來,帶著一股辣椒的香味。
有小孩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串。
有情侶挽著手從他麵前走過,女生手裡拿著一串烤腸,男生湊過去咬了一口,女生笑著罵他。
陸司夜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宿舍離這兒不近,走過去得二十多分鐘。
回去也是一個人待著,空蕩蕩的四人間,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他想了想,掉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乾脆出去轉轉,看看附近有冇有招工的。
距離開學還有兩個月,他得找點活乾。
學費是貸款的,但生活費得自己掙。
奶奶一個人在村裡,每個月就那點養老金,他不能問她要錢。
小吃街走到頭,是一條主乾道。
路兩邊都是店鋪,餐館、超市、理髮店、手機維修……
陸司夜挨個看過去,看到門口貼著招聘啟事的就進去問一問。
「招暑假工嗎?」
「不招。」
「還招人嗎?」
「滿了。」
「短期工要嗎?」
「不要。」
天漸漸黑了。
陸司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反正看見有店就去問,問完就繼續往前走。
省城的夜燈火通明,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到處都是他冇見過的東西。
但他冇心思看。
他隻想找個活兒乾。
又走過一條街,又穿過一個路口,又拐進一條巷子。
陸司夜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發現自己已經走出十幾公裡了。
快八點了。
他站在路邊,四下看了看。
周圍的店鋪少了很多,路燈也暗了下來,兩邊的房子舊舊的,像是一片老居民區。
得往回走了。
陸司夜把手機揣回兜裡,順著原路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地圖提示他穿過一條巷子能少走一公裡多。
他看了看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圍牆,路燈隔著老遠纔有一盞,光線昏黃。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拐了進去。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聽見前麵有什麼動靜。
窸窸窣窣的。
他停下來,仔細聽了聽。
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了幾下。
「汪汪汪汪!」
一條黑影從巷子深處衝了出來。
陸司夜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借著昏黃的路燈光,他看清了,是一條狗,土黃色的皮毛,瘦得皮包骨頭。
野狗。
陸司夜慢慢往後退,眼睛死死盯著那條狗。
他的手在身側摸索著,忽然碰到什麼東西。
垃圾桶,鐵皮的,旁邊立著一根不知道什麼用的木條。
他一把抓起那根木條,橫在身前。
狗停住了。
它盯著他,齜著牙,前爪在地上刨了刨,但冇有撲上來。
陸司夜鬆了口氣,狗怕人拿著東西,這是村裡的老人都知道的。
他握著木條,慢慢往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那條狗忽然動了。
不是後退,是往前。
它撲了上來。
陸司夜瞳孔一縮,下意識舉起木條擋在身前。
狗一口咬在木條上,哢嚓一聲,那根看著挺結實的木條,居然被它一口咬斷了。
陸司夜來不及多想,抬腳就踹。
他從小在村裡長大,乾活多,力氣不小。
這一腳正中狗肚子,把那條瘦狗踹得飛出去,撞在圍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狗撞在牆上,滑落下來,不動了。
陸司夜喘著粗氣,盯著地上那團黑影。
它不動了。
死了?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完了,闖禍了。
這要是讓人看見,他賠都賠不起。
他轉身就跑。
剛跑出去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風聲。
陸司夜下意識回頭。
那條狗又站起來了。
它剛纔居然是裝死。
這會兒正從地上彈起來,後腿一蹬,朝他撲了過來。
距離太近,他來不及躲,隻看見那張齜著的嘴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了出來。
那隻手精準地掐住了狗的後頸,像拎小雞一樣把它拎了起來。
狗在半空中瘋狂掙紮,四條腿亂蹬,卻怎麼都掙不脫那隻手。
下一秒,那條狗被狠狠甩了出去。
「砰!」
一聲悶響,狗撞在了巷子儘頭的牆上。
這一次,它徹底不動了。
陸司夜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轉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路燈昏黃,照出一個高挑的身影。
黑色的短髮,休閒的衣褲,冷冰冰的表情。
是下午那個學姐。
蘇念。
她把那條狗甩出去之後,連看都冇看它一眼,隻瞪了陸司夜一眼。
那眼神冷得很,像是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白癡。
然後她轉身就走,一句話都冇說。
陸司夜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纔想起來喘氣。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等他回過神來,巷子裡已經空了。
蘇念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那條狗還躺在牆角,不知道是死是活。
陸司夜不敢多待,拔腿就往巷子另一頭跑。
跑出巷子,是一條小街。
路燈亮著,有幾個人在路邊走著,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
陸司夜扶著膝蓋喘了半天,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直起腰,四下看了看。
這條街他完全不認識。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離學校還有七八公裡。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往回走,餘光忽然瞥見旁邊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紙。
白紙,紅字,列印的。
「招清潔工,男女不限,年齡不限,工資日結。聯絡電話:138xxxxxxxx」
陸司夜腳步一頓。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伸手把它撕了下來,摺好塞進口袋裡。
明天打電話問問。
他繼續往回走。
走到學校東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小吃街這會兒倒是熱鬨起來了,燒烤、麻辣燙、炸串,各種香味混在一起,飄得滿街都是。
陸司夜低著頭往校門口走,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陸司夜!」
他抬起頭,看見小吃街入口處站著三個人。
唐瑗、何楚天,還有那個冷著臉的學姐蘇念。
唐瑗正在衝他揮手,笑得眼睛彎彎的:「你回來啦!快來快來,我們剛吃了燒烤,可好吃了!」
何楚天也衝他笑了笑。
蘇念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串烤麵筋,麵無表情地咬了一口。
陸司夜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個。
「快來呀!」唐瑗又喊了一聲。
陸司夜搖了搖頭,擺了擺手:「下次吧。」
他累了。
今天走了太多路,經歷了太多事,他隻想回去躺著。
唐瑗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隻點了點頭:「那……那你早點休息。」
陸司夜「嗯」了一聲,轉身進了校門。
回到宿舍,他開啟門,發現四人間裡亮著燈。
有人來了。
靠窗的下鋪坐著個人,正在低頭玩手機。
聽見門響,那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戴著副黑框眼鏡,頭髮有點長,劉海快遮住眼睛了。
兩人對視了一秒,都冇說話。
陸司夜走到自己的床鋪前,把從村裡帶來的床單拿出來鋪上。
那個男生繼續低頭玩手機,整個宿舍安靜得隻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陸司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右手掌心又刺痛了一下。
他把手舉起來,對著窗戶外麵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了看。
什麼也冇有,但那種刺痛感還在。
可惡的瞎子。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唐瑗的微信。
「你是不是不開心?」
陸司夜看著這行字,不知道怎麼回。
還冇等他想好,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陸司夜坐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宿管大爺,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上麵印著「老王燒烤」四個字。
大爺往裡瞅了一眼:「哪個叫陸司夜?」
「我。」
「給,你物件送的。」
大爺把袋子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就走了。
陸司夜愣愣地低頭看著手裡的袋子。
袋子裡的燒烤還冒著熱氣,辣椒和孜然的香味飄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手機又響了。
他低頭一看,唐瑗的訊息又發過來一條:
「別不開心啦!給你點了燒烤,多吃點,明天見!」
後麵跟著一個表情包,一隻小兔子,正在用爪子拍另一個小兔子的頭。
陸司夜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
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袋燒烤,站了好一會兒。
對麵的床鋪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玩手機。
陸司夜回到床邊,坐下,開啟袋子。
燒烤還熱著,羊肉串、雞翅、金針菇、土豆片,都是他愛吃的。
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手機。
唐瑗的訊息框裡,那隻小兔子還在拍另一隻小兔子的頭。
陸司夜點開表情包,選了一會兒,發了一個過去。
是一隻小土狗,正在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