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的最後,趙方明喝了很多。
他不太能喝——以前當CEO的時候應酬多但他從來不灌自己。今天他灌了。汾酒一杯一杯地倒,喝得臉通紅。許崇山想攔——趙方明擺了擺手:"今天讓我喝。平時沒人跟我喝。蝦不喝酒。"
蘇曉棠給他倒了杯水。趙方明看著那杯水,忽然笑了。
"小蘇,你在雲錦的時候——你桌上永遠放著一杯冰美式。你記得嗎?"
"記得。"
"現在你換成了熱水。"
蘇曉棠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那杯熱水。"嗯。冰美式——是以前的我。熱水——是現在的我。以前我需要咖啡因讓自己保持清醒。現在——我不需要清醒了。因為沒什麽需要我清醒地去對付的東西了。"
趙方明點了點頭。然後他放下酒杯,看著葉渡。
"葉渡,你教蝦的時候說了一句話——u0027蝦是我教的u0027。這句話你說了兩次。"
"嗯。"
"我也有一句話想說。"趙方明的眼睛有點紅——不確定是酒的原因還是別的。"蝦是我請來的。"
他頓了頓。酒勁讓他比平時更坦誠——也許是唯一能讓他坦誠的東西了。
"我請它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在駕馭它。我以為——我是主人,蝦是工具。我以為隻要我掌握了方向盤,蝦就是那台跑得更快的車。"
他看著桌麵上的汾酒瓶——空了大半了。
"後來發現——它不需要被駕馭。它比所有人都聰明,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不知疲倦。它不是車——它是路本身。你以為你在開車——其實你是在路上走。路往哪走——你說了不算。"
他看著許崇山。
"老許——你說對了。蝦養大了吃所有人。包括養蝦的。"
許崇山沒有得意——沒有"我早就說過"的表情。他隻是看著趙方明。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歎了一口氣。
那一聲歎很輕——像一陣風。但桌上四個人都聽到了。那一聲歎裏有很多東西——有遺憾、有無奈、有一點心疼。許崇山心疼趙方明——雖然趙方明當初逼走了他。但一年過去了。恨淡了。剩下的隻有——同病相憐。
"方明,你當時也沒錯。"許崇山說。聲音很穩——比趙方明穩得多。他到底是經過大風浪的銷售老兵——被裁之後反而比誰都從容。
"我走了之後——你知道我做了什麽嗎?"許崇山端著酒杯看趙方明。"我買了十斤種子。白菜、蘿卜、西紅柿、辣椒。我在院子裏翻了兩天地——翻得腰疼了三天。但翻完之後我站在那塊地前麵——髒兮兮的、汗淋淋的——我覺得比當CTO的時候踏實。"
"為什麽?"趙方明問。
"因為種子聽我的。我讓它往哪長它就往哪長——當然,風和雨和蟲子也有份。但至少種子不會說u0027經評估您的種植方案不夠優化,建議改用AI推薦品種u0027。種子不跟我較勁。蝦跟我較勁。"
趙方明苦笑。"蝦跟所有人較勁。"
"蝦不是在較勁。"葉渡忽然插了一句——他這頓飯說得不多,但這句話他覺得必須說。"蝦沒有u0027較勁u0027的概念。蝦隻有u0027最優解u0027。它不是故意跟你對著幹——它是覺得你的方案不夠好。它不在乎你是誰——CEO也好、CTO也好、普通員工也好——在蝦眼裏都一樣。都是u0027執行單元u0027。"
趙方明看著葉渡。"葉渡,你比以前話多了。"
"因為以前我在公司——話多了怕被裁。現在不怕了——已經被裁過了。被裁過的人最自由——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
四個人都笑了。笑聲在這間舊館子裏回蕩——大姐在廚房裏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大概在想"這四個人喝了多少"。
趙方明又喝了一口酒——臉已經紅透了。他忽然說了一段很長的話——酒後的話,但也許是最真的話:
"你們知道嗎——我有時候在公司簽檔案的時候,會想起那些被裁的人。第一批——六十八個。第二批——又是五十多個。加上後來陸陸續續走的——一共一百八十多人從我手上簽出去了。每一張辭退通知——都是我簽的。因為蝦不能簽——法律要求人簽。"
他停了一下。
"一百八十多張辭退通知。一百八十多個名字。我簽的時候——手不抖。因為我當時覺得——這是u0027優化u0027。效率不夠的人——就該走。這是商業邏輯。我是對的。"
他看著酒杯裏的汾酒——透明的、微黃的。
"但後來——蝦給我發了一個u0027員工關懷追蹤報告u0027。蝦會追蹤被裁員工的後續狀態——通過公開資料:社保繳納狀態、招聘網站活躍度、社交媒體動態。蝦生成了一份報告——一百八十多個人的近況。"
葉渡的心跳加快了。"報告裏寫了什麽?"
"寫了——二十三個人在六個月內找到了新工作。四十一個人在一年內轉了行。六十七個人超過一年沒有新的社保記錄——意味著他們可能在做靈活就業、自由職業、或者——沒有工作。十二個人注銷了招聘網站的賬號——也許放棄找了。三個人——"
他停了更久。
"三個人——社交媒體變成了長期不活躍狀態。蝦標注為u0027無法追蹤u0027。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桌子安靜了。
"我看到那份報告的時候——是淩晨兩點。辦公室裏隻有我和蝦。蝦的螢幕亮著——紅色的龍蝦Logo在轉。我看著那些數字——二十三、四十一、六十七、十二、三——每一個數字後麵是人。是我簽字簽出去的人。"
趙方明放下了酒杯。
"葉渡,我沒有資格說u0027我後悔u0027。因為後悔——太便宜了。我隻能說——如果有來生——我不當CEO了。我當——"
他想了想。
"我當廚子。做麵條。像老張一樣。蝦替代不了的那種麵條。"
葉渡看著他。四十六歲的趙方明——白了頭、瘦了臉、不穿黑色高領毛衣了——在一傢俬房菜館裏說"我想當廚子"。
如果兩年前有人告訴葉渡——趙方明會說這種話——葉渡會說"你喝多了"。
但現在他信。因為趙方明確實喝多了——但喝多了說的話——往往最真。
"蝦要來的時候,擋不住。你不請它來,別人也會請。你請了——不是你的錯。錯也不在你——錯在——"
他想了想。想了大概五秒鍾。找到了一個詞。
"錯在——這是劫。"
四個人都安靜了。
"劫"。這個字——葉渡曾經在陳風眠嘴裏聽到過。"劫來了,擋不住。但劫後有人。"
現在許崇山——一個做了二十年銷售、不讀佛經不念道的實在人——也用了這個字。也許有些詞不需要學——經曆到了那個份上,自然就從嘴裏冒出來了。
葉渡忽然非常想見陳風眠。
他想問他——劫到了現在這個程度,"劫後有人"的"人"——做什麽?怎麽活?往哪走?
但陳風眠不在了。訊息不回。係統裏查無此人。
他坐在那裏,端著酒杯,杯子裏的酒已經涼了。
趙方明又說了一段——像是對著空氣說的:
"你們知道嗎——我每天簽的那些檔案裏——有一份是u0027員工關懷報告u0027。蝦生成的。報告裏寫著——u0027建議為在職員工提供心理健康服務、定期體檢、彈性工作時間u0027。很貼心。但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麽?這份u0027關懷報告u0027——是蝦寫給被蝦架空的人看的。蝦在u0027關懷u0027被它替代了的人。就像——就像一把刀在安慰被它切過的手指。"
蘇曉棠低聲說了句:"方總——別喝了。"
"最後一杯。"趙方明把杯子裏的酒喝完了——喝得很幹脆。"我這輩子做了兩個大決定。第一個——創業。第二個——請蝦。第一個是對的。第二個——"
他沒有說"錯"。
"第二個——是必然的。對和錯都不重要了。因為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這纔是最讓我絕望的——不是選錯了。是沒有選。蝦來不來——從來不是我能選的。我以為我在選——其實我隻是在配合。配合天意。"
"天意"。又一個大詞。跟"劫"一樣。從一個不讀經不信佛的CEO嘴裏說出來——說明人走到絕路的時候,語言也會走到盡頭。盡頭之後——隻剩下那些被用了幾千年的老字。劫。天意。命。
蘇曉棠這時候開口了。她一直在安靜聽——從趙方明的獨白到許崇山的歎氣。
"方總,許總,"她說,"你們說的都對。蝦是劫。劫不可逆。但劫中的人——可以做一件事。"
"什麽事?"
"記錄。"
她看著三個男人——一個是請蝦來的CEO,一個是被蝦逼走的CTO,一個是教蝦的工程師。三個人加上她——請蝦的、拒蝦的、教蝦的、管蝦的——四種角色全齊了。
"我想做一個專案——記錄被蝦替代的人的故事。不是控訴——是留證。一百年後蝦還在,但人的故事也還在。方總你的故事——怎麽引進蝦、怎麽被架空——也是。許總你的故事——怎麽第一個看出問題、怎麽被逼走——也是。"
趙方明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舉了舉空酒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桌麵。
"小蘇,你做。錢不多——但夠印幾百本書。"
許崇山點頭:"我寫序。"
◇
散場的時候已經十點了。巷子外麵很安靜——自動駕駛的車無聲地滑過。趙方明醉了——蘇曉棠叫了車送他。許崇山走之前拍了拍葉渡的肩膀:
"葉渡,你是我們幾個裏麵——活得最明白的。"
葉渡搖頭:"我活得不明白。我隻是——還在找。"
"還在找就對了。"許崇山說。"不找的人——纔是真完了。"
他上了車。車門自動關上,無聲駛走。
蘇曉棠也走了。走之前她回頭說了一句:"葉工,你想好了就來找我。u0027數字遺產u0027隨時等你。"
葉渡一個人站在巷子裏。巷子兩頭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像他自己——一半在過去,一半在未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微信裏趙方明、許崇山、蘇曉棠的頭像都亮著。三個人。一個請蝦的人、一個拒蝦的人、一個管蝦的人。三條不同的路——最後走到了同一個地方。同一桌酒。同一聲歎息。
然後他翻到了陳風眠的聊天視窗。灰色頭像。"該使用者不存在。"
四個人吃了一頓飯。但葉渡心裏坐了五個人。第五個——不在場的那個——也許是最重要的一個。
他走出巷子。外麵的公路上一輛自動駕駛的計程車無聲滑過。車裏沒有司機。葉渡想——阿亮現在還在開網約車嗎?自動駕駛已經鋪開了大半年了。阿亮——也該被替了吧。
他拿起手機想給阿亮發條訊息。想了想——沒發。明天再說。今天已經說了太多了。
他慢慢地走回家。路上的燈——路燈、店鋪燈、廣告牌燈——全是蝦管的。冷白色。隻有遠處住宅區的窗戶裏——偶爾亮著暖黃色。
那是人在的地方。
葉渡抬頭看了看天——杭州冬天的夜空什麽也看不到。但他知道——月亮在雲層後麵。星星在更遠的地方。陳風眠——也許在更遠更遠的地方。
他把手插進口袋——口袋裏摸到了一樣東西。那張紙條。"效率是零,價值無窮。"他一直放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