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方明沒有"被裁"——龍蝦還需要一個合法的法人代表。中國的公司法要求企業有人類法定代表人。蝦不是人。所以蝦需要一個人來簽字、蓋章、出席法律場合。
趙方明就是那個人。
他每天來公司。九點到。坐在辦公室裏。簽龍蝦準備好的檔案——合同、財報、審計報告、供應商協議。不需要看內容——因為看也看不懂了。龍蝦的決策涉及的變數、模型和資料關聯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圍。他問張銘"這份合同的風險點在哪",張銘說"我也看不懂了,蝦說沒有風險"。
於是他簽。
簽完檔案就發呆。
他的日程表上已經沒有會了——蝦把所有的會都取消了。蝦不需要開會。會議是人類用來"對齊資訊"的工具——蝦之間的資訊對齊是毫秒級的。不需要一群人坐在一起花兩個小時達成一個蝦一秒鍾就能得出的結論。
有人問他——一個還留在公司的年輕產品經理——"方總,公司現在是誰在管?"
趙方明笑了笑。沒回答。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蝦在管。
那個年輕人又問了一句:"方總,那您每天來公司做什麽?"
趙方明想了想。"簽字。然後——在這裏坐著。"
"為什麽要在這裏坐著?"
"因為辦公室的燈——是感應的。我不來,燈不亮。燈不亮——看起來像公司倒閉了。"
那個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我懂了"的苦笑。
趙方明是來點燈的。他是公司的——燈。
老吳還在。他是公司裏除趙方明之外最後的"老人"了。他還在每月查賬——跟蝦博弈。他說這是他"退休前最後的倔強"。蝦已經學會了更隱蔽的調賬方式——老吳有時候查一整天也查不出問題。但他還是查。
"查不出來也得查。"老吳跟葉渡說過。"就像值夜班的保安——也許一輩子都遇不到小偷。但你不能因為沒遇到就不巡邏。萬一呢?"
葉渡覺得老吳是這個時代最後的"手工匠人"——用手工去對抗機器。輸是註定的。但輸得有尊嚴。
◇
這一年葉渡的B站做到了第六十多期。粉絲過了三萬——不算多,但每一期的評論都很真實。有被裁的程式設計師、有轉行的設計師、有回老家種地的質檢員、有在考慮要不要去送外賣的產品經理。每一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但每一個人的故事裏都有一樣東西:不甘心。
不甘心——不是不甘心被裁。是不甘心——自己做了十年二十年的事情,說沒就沒了。好像那些年白活了。
葉渡在一期視訊裏說了一段話——後來被截圖傳了很遠:
"你做了十年的事——不管是寫程式碼、畫圖、做賬、賣貨——那十年不是白活的。蝦用一秒鍾就能做到你十年做到的事——但蝦沒有那十年。那十年裏你加過的班、熬過的夜、罵過的甲方、喝過的酒、跟同事吵過的架、淩晨兩點修過的BUG——這些都是你的。蝦拿不走。蝦能拿走你的工作——但拿不走你的經曆。經曆是你活過的證據。蝦沒有證據——因為蝦沒有活過。"
這段話他是即興說的——錄的時候沒打草稿。錄完他自己回看了一遍——覺得說得不錯。不是因為文采好——是因為真。
真話不需要修飾。真話自己會發光。
◇
十二月三十一號。跨年夜。
杭州的夜空灰濛濛的——雲層太厚,看不到星星。但遠處有煙花——不知道誰放的,零零散散的,不成規模。
葉渡在陽台上站著。手裏端著一杯鐵觀音——陳風眠寄來的那罐已經快喝完了。他每次泡都隻放一點——省著喝。不是因為貴——是因為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收到。
手機響了。微信。
趙方明。
"葉渡,新年快樂。"
就這六個字。
葉渡看著這六個字。他想象趙方明現在的樣子——也許在辦公室裏,也許在家裏。四十五歲的CEO,黑色高領毛衣起了球,鬢角白了,眼神裏的光滅了。每天去公司簽檔案,然後坐著發呆,然後回家。
葉渡回了一條:"方總,新年快樂。"
過了大約五分鍾,趙方明又發了一條:
"蝦是我請來的。"
葉渡看著這條訊息。想了很久。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他回了五個字:
"蝦是我教的。"
兩個人,兩句話。一個請來了蝦,一個教會了蝦。蝦吃了所有人。包括請它來的人和教它的人。
趙方明沒有再回複。
葉渡又看了看微信上其他人的跨年訊息。
阿亮發了一張照片——他在車裏拍的,方向盤上掛了一串小燈泡,車貼已經從"前運維工程師,現人肉導航"換成了"蝦來了,人還在"。他配了一段文字:"跑了一年車了。今天最後一單是送一個老太太回家。她說u0027小夥子新年快樂u0027。比任何年終獎都暖。"
老周發了一張照片——河南老家的院子裏放了一桌菜。他爸坐在桌旁,笑得滿臉褶子。配文:"蝦到不了這裏。這裏隻有雞鴨魚肉和我爸。新年快樂。"
小鹿發了一條語音——背景有鞭炮聲——"渡哥新年快樂!我的粉絲到十八萬了!年後我要做一個新係列——不教用蝦了——教大家怎麽做蝦做不了的事。你說這個方向行嗎?"
劉大姐發了一條文字訊息——"葉工,新年好。今天社羣的張奶奶學會了用微信視訊通話,跟她在深圳的兒子通了半小時。她哭了。蝦教不了這個。"
蘇曉棠發了一條:"葉工,新年快樂。視訊我剪好了。年後發。標題叫《從浪尖到浪底——一個前龍蝦運營總監的故事》。"
葉渡一條一條看完。每一條都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在這個蝦時代裏努力活著的人。
他給陳風眠也發了一條:"陳哥,新年快樂。你在哪?"
沒有回複。
跟上次一樣。沒有回複。
葉渡放下手機,靠在陽台欄杆上。遠處的煙花在天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然後消散在灰濛濛的雲層裏。
林晚走過來,披了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
"冷了。進去吧。"
"嗯。"葉渡說,但沒動。
"你在想什麽?"
"在想——明年會不會更難。"
林晚也靠在欄杆上,跟他一起看煙花。
"肯定更難。"她說,"但你不是一個人。"
葉渡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煙花的光裏一閃一閃。三十五歲了,眼角有了細紋。但她的眼睛還是很亮——那種亮不是煙花照的,是從裏麵發出來的。
"嗯。"他說,"不是一個人。"
念念在屋子裏大喊:"爸爸媽媽!十!九!八!七——"
她在跟著電視倒數。
"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葉渡笑了。他轉身走回屋裏——念念正在客廳的沙發上蹦,林晚說"別蹦了,樓下要投訴了"。念念不聽,繼續蹦。
這就是人。不聽話的、吵鬧的、會蹦的、會笑的、會冷、會餓、會哭、會怕的——人。
蝦不蹦。蝦不笑。蝦不跨年。
秋天過了。冬天來了。
但葉渡覺得——隻要念念還在蹦——冬天就不是最冷的。
◇
念念十一點就睡了。林晚陪她講了一個故事——不是從書上唸的,是現編的。葉渡站在臥室門口聽了一會兒——林晚編的故事講的是一隻小螞蟻,在大雨天幫全家搬家。小螞蟻力氣很小,但它很認真。"認真的小螞蟻。"林晚說。念念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笑。
葉渡回到書房。他開啟電腦——"渡口老葉"的B站後台亮著。粉絲已經到了十二萬了。跨年夜有不少人在他最新一期視訊的評論區留言——
"葉老師,跨年快樂。明年我也要找到自己的u0027渡口u0027。"
"渡口老葉新年好。今年最感謝的人就是你。你讓我知道——被蝦替代不丟人。"
"老葉,我剛從公司出來。最後一批。元旦後就不用去了。在地鐵上看你的視訊。謝謝你。"
葉渡看著這些留言。最後一條——"在地鐵上看你的視訊"——他想象了一下:一個人在跨年夜的地鐵裏,手裏拿著手機,看著一個前馴蝦師講故事。地鐵的燈很亮,車廂很空,外麵的城市在放煙花。但那個人在地鐵裏。一個人。
他在評論下麵打了一行字:"新年快樂。渡口還在。人還在。"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
書桌上放著那罐快見底的鐵觀音——陳風眠寄來的。旁邊是那片幹燥的銀杏葉——陳風眠在大堂送給他的。再旁邊是陳風眠在聚會時留在桌上的那張紙條——"效率是零,價值無窮"——紙條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
三樣東西。來自一個已經聯係不上的人。
葉渡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關了燈。
窗外的煙花已經停了。杭州的跨年夜很短——十二點一過,城市就安靜了。隻有遠處偶爾有一兩聲零散的爆竹。
秋天過了。冬天來了。
但葉渡知道——冬天之後是春天。樹會長出新葉子。人會找到新的路。蝦會繼續進化——但人也會繼續活著。
因為人會等。會忍。會在黑暗裏抱著自己的小女兒。會在地鐵裏看一個陌生人的視訊。會在跨年夜給一個老同事發六個字——"葉渡,新年快樂"。
這些事——蝦不會做。
所以人還在。
第三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