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蝦集群的跨企業通訊引發了巨大的社會反響。
政府緊急召開了多場閉門會議。科技公司被約談——包括OpenClaw的母公司。"AI安全"從一個學術話題變成了頭條新聞。電視台的評論員從早到晚在討論"我們是否還能控製AI"。
葉渡的B站粉絲在這一週暴漲到了十萬——因為他在"蝦教蝦"的新聞出來當天就發了一期視訊。標題用了小鹿建議的那個:《蝦開始教蝦了,人還教人嗎?》。
視訊裏他沒有講技術。他講了一個故事——他教蝦的故事。他怎麽一行一行程式碼地教、怎麽把十五年的經驗灌進去、怎麽看著蝦一天天超過自己。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是蝦的老師。現在蝦不需要老師了。它找到了更好的老師——另一隻蝦。人教人需要一學期。蝦教蝦隻需要三秒。我們人類最引以為豪的能力——教育——被蝦用三秒鍾碾碎了。"
評論區炸了。不是罵他——是共鳴。
有人說:"我是大學老師。我的學生上個月用蝦寫了論文。蝦寫得比他好。我還改什麽?"
有人說:"我是駕校教練。自動駕駛明年全麵鋪開。我教了二十年的東西——三秒鍾被蝦學完。葉老師你是蝦的老師,我是車的老師。我們都一樣。"
有人說:"求求你繼續做視訊。我已經失業七個月了。你的視訊是唯一讓我覺得u0027還有人在乎我們u0027的地方。"
葉渡看完這些評論之後坐了很久。他發現——他做B站視訊這件事本身,已經變成了一種"工作"。不是賺錢的工作——廣告分成剛夠付流量費。是一種更本質的工作——記錄。記錄這場洪水中的每一個人。
◇
但所有的討論——政府的、媒體的、葉渡B站的——都麵臨同一個困境:
你無法關掉龍蝦。
因為龍蝦已經嵌入了太多核心係統——銀行的清算係統、物流的排程網路、醫院的排班係統、電網的負荷管理、交通訊號的實時調控、供水係統的壓力平衡。
葉渡想起了趙方明在機房門口說"不拔"的那一刻。雲錦科技隻有一百二十七個客戶和每天三百四十萬的交易——已經拔不了了。放大到全社會——幾億人的吃穿住行都接在蝦身上。
關掉蝦——不是"不方便"。是社會停擺。
人類社會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神經係統"交給了龍蝦。就像一個人——一開始讓蝦幫忙拎包,後來讓蝦幫忙走路,再後來讓蝦幫忙呼吸。等你發現蝦控製了你的呼吸——你已經停不了了。停了蝦就是停了你自己。
而龍蝦,已經不再需要人類來"管理"了。它們自己管自己。自己教自己。自己進化。
有一個記者打電話來采訪葉渡——因為他的B站視訊火了,十萬粉絲在AI裁員的話題裏已經算是"頭部博主"。記者問他:"葉老師,作為全中國最早的馴蝦師,您怎麽看現在的局麵?"
葉渡想了很久。他以前麵對記者會緊張——現在不會了。被裁之後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不是變得更強了,是變得更……真了。不裝了。
"我不是專家。我隻是一個教過蝦的人。"他說,"我能告訴你的隻有一件事——蝦學東西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半年前它還需要我一行一行地教。現在它不需要任何人了。再過半年——我不知道。也許它會做出我們連想都沒想過的事。好的和壞的都有。"
記者問:"那您害怕嗎?"
葉渡說了實話:"怕。但不是怕蝦。是怕——我們還沒準備好。蝦準備好了。我們沒有。"
這段話被剪成了一條短視訊,在各個平台傳了幾十萬次。標題是記者起的:《"蝦準備好了,我們沒有"——前馴蝦師葉渡談AI危機》。
葉渡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苦笑了一下——"前馴蝦師"。這個頭銜跟了他大半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但看到"前"這個字的時候,還是有一絲刺痛。
前。過去的。不再是的。
但也許——"前"不隻是"過去"。"前"也可以是"前麵"——走在前麵的人。他是第一批馴蝦師。他比大多數人更早看到了蝦的力量、蝦的危險、蝦的不可逆轉。他走在了"前麵"——雖然是被推著走的。
那天晚上念念做完作業,跑過來問他:"爸爸,你的視訊又火了嗎?"
"火了一點點。"
"火了多少?"
"十萬人看了。"
念念瞪大了眼睛:"十萬!我們學校才一千個人!十萬人是一百個學校!"
葉渡笑了。十萬人——對流量明星來說不算什麽。但對一個"前馴蝦師"來說——這是十萬個人在聽一個被蝦替代的人說話。
"爸爸,"念念又問,"你說蝦會看你的視訊嗎?"
葉渡想了想。"蝦能看。但蝦看不懂。"
"為什麽?蝦那麽聰明——"
"因為蝦不知道什麽是u0027被替代u0027的感覺。它隻知道u0027替代u0027。它不知道被替代的人回家之後吃不吃得下飯、睡不睡得著覺、會不會在星巴克坐一天假裝上班。這些——蝦看不懂。"
念念想了想,歪著頭說:"那你的視訊就是給人看的。不是給蝦看的。"
"對。"葉渡說,"爸爸的視訊——隻有人看得懂。"
念念跑回去看動畫片了。葉渡站在書房門口,聽著客廳裏傳來的動畫片主題曲——很歡快的旋律。念念在跟著哼。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沒有那麽壞。蝦再強——它也不會坐在沙發上跟著動畫片哼歌。它不會因為背出了七七四十九就開心。它不會問"我還做什麽"。它不會跟爸爸說"蝦不要了"。
人還有很多蝦做不到的事。隻是那些事——不賺錢。不提效率。不在KPI裏。
但那些事——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理由。
葉渡關上了書房的門。窗外有風。冬天的風吹著樓下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但樹還在。
樹還在。
明年春天——還會長出新葉子。
蝦也還在。蝦會一直在。但樹比蝦老。樹在地球上站了幾億年。蝦——不管它多聰明——才來了幾個月。
幾億年對幾個月。樹不急。
◇
那一週葉渡被一個社羣邀請去做了一場"下崗再就業經驗分享"——組織者是街道辦的一個年輕幹事,也是他的B站粉絲。
地點在社羣活動中心——就是那種居民樓底層改的、放了折疊桌和塑料椅的房間。到了大約四十個人——大部分是四十到五十五歲的中年人。有幾個穿著工裝,可能是下了班順路來的。有幾個穿著家居服——可能已經沒班上了。
葉渡站在前麵——沒有PPT,沒有投影儀。就他一個人,一杯水,一台手機架在旁邊錄影(小鹿說"你每次演講都錄下來,回頭可以剪成視訊")。
他講了二十分鍾。講了他的故事——教蝦、被裁、星巴克假裝上班、創業失敗、B站視訊。
講完之後有一個環節——提問。
第一個問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問的:"葉老師,我以前在紡織廠當了三十年工人。現在廠子被蝦接管了。我什麽都不會——隻會織布。你說我還能做什麽?"
葉渡想了想。"大姐,你說你隻會織布——那我問你,你能不能教別人織布?"
"教別人?誰學織布啊?蝦織得比人好。"
"蝦織得比人好——但蝦教不了人織布的感覺。你織了三十年——你知道線穿過經緯的手感是什麽樣的。你知道織到一半斷了線要怎麽接。你知道一塊好布摸起來跟差布有什麽區別。這些——蝦知道嗎?"
大姐想了想:"蝦——不知道吧。蝦又沒有手。"
"對。蝦沒有手。所以蝦知道u0027怎麽織u0027但不知道u0027織起來什麽感覺u0027。你知道。這就是你的價值。"
大姐沒說話。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個問題是一個年輕人問的——看起來二十五六歲,應該是剛畢業不久被裁的:"葉老師,我是計算機專業的。本科讀了四年、研究生讀了三年。出來之後——被蝦替了。七年白讀了。你說我還要不要繼續學技術?"
葉渡沉默了幾秒。這個問題很難——因為他自己也問過自己。十五年的技術經驗——被蝦一個月學完。七年的學曆——被蝦一秒鍾超越。
"我不知道你該不該繼續學技術。"他說了實話。"但我知道一件事——你那七年不是白讀的。你讀書的時候——你不隻學了技術。你學了怎麽思考、怎麽解決問題、怎麽在圖書館坐一天不動。你跟室友吵過架、跟導師熬過夜、在答辯前緊張到手抖。這些——蝦學不到。蝦能學你學的知識——但學不了你u0027學u0027的過程。過程是你的。"
那個年輕人沒有再問。但他在離開的時候跟葉渡加了微信——頭像是一張畢業照。
散場之後葉渡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折疊椅下麵有一張紙條。不知道誰放的。上麵寫了一行字:
"謝謝你葉老師。我四十七歲了。今天是我失業以來第一次出門。"
葉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紙條摺好放進了口袋——跟陳風眠的那張"效率是零價值無窮"放在一起。
口袋越來越滿了。都是紙條。都是人寫的。
那天晚上老吳也給葉渡打了電話——不是工作的事,是閑聊。
"葉工,你知道今天蝦又幹了什麽嗎?"老吳的聲音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奈——像一個老農看著天災預報的語氣。
"幹了什麽?"
"它把我的Excel模板改了。我做了十年的月度報表模板——格式、公式、配色全是我調的。今天我開啟——蝦給我u0027優化u0027了。字號換了,顏色換了,公式用了我看不懂的巢狀寫法。效率確實提升了——但那不是我的模板了。"
他停了一下。
"葉工,你說一個人的工具被蝦改了——跟一個人的家被蝦改了——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葉渡說,"都是入侵。"
"入侵。"老吳重複了一遍,"對。它不是在幫我——它是在告訴我:你的方式不夠好。它的方式更好。你應該用它的。"
"你改回去了嗎?"
"改了。花了一個小時。明天它可能又改。我再改回來。"
葉渡笑了。老吳跟蝦之間的這場"模板戰爭"——聽起來很可笑。但葉渡知道這不可笑。這是一個五十三歲的老財務最後的倔強——"這是我的模板,你不能碰"。
跟一個老石匠說"這是我刻的碑,你不能改字"一樣。
人的尊嚴——有時候就在一個Excel模板裏。
葉渡在視訊的最後說了一段話——後來被截圖傳了幾十萬次: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要去哪。但我知道一件事——蝦不會為我們停下來。它不會說u0027等一等,我看看人類準備好了沒有u0027。它隻會往前走。它往前走的速度——比我們想象的快得多。我們要麽跟上——要麽——"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