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渡失業的這段時間,蘇曉棠的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她的龍蝦運營中心已經成了趙方明最依賴的部門。十隻蝦的日常排程、任務分配、異常監控——全部由她和三個年輕助手管理。那三個助手都是她從外麵招來的——不超過二十五歲,每個都是"AI原生一代",從大學起就跟蝦打交道,對人類同事的工作方式反而不太理解。
蘇曉棠在中控室裏的狀態像一個指揮戰鬥機群的空中管製員——六塊螢幕同時亮著,每塊螢幕上跑著不同的蝦的資料流。她的桌上永遠有三樣東西:一杯冰美式、一支不停轉的筆、一隻手機——手機上的企業微信訊息從來沒有斷過。
趙方明現在每天第一件事是看蘇曉棠發來的"AI日報"——十隻蝦昨天做了什麽、效率指標怎麽樣、有沒有異常。他不再看人寫的日報了——因為人寫的日報都是"今日工作:審核了大蝦的方案x份"。
"小蘇是公司的未來。"趙方明在一次管理層會議上這麽說。葉渡雖然已經不在公司了,但老吳在微信上把這句話原話轉給了他。
"你聽聽這話,"老吳說,"u0027公司的未來u0027。我在這公司幹了十年,沒聽他說過任何人是u0027公司的未來u0027。蝦來了半年,小蘇就成了未來。你猜誰纔是真正的u0027公司的未來u0027?"
"蝦。"葉渡回了一個字。
"對。小蘇隻是蝦的包裝紙。"老吳發了個歎氣的表情,"包裝紙好看,但裏麵裝的是蝦。有一天蝦不需要包裝紙了——"
他沒說完。但葉渡知道下半句。
◇
老吳不是唯一看出來的人。但大多數人不敢說。
蘇曉棠在公司裏的權力膨脹速度跟蝦的效率提升一樣快。她現在可以直接否決技術部的方案——因為蝦的方案更優;她可以要求銷售部按蝦的策略調整客戶跟進節奏——因為蝦的轉化率更高;她甚至可以建議趙方明再裁誰——因為蝦的人效分析精確到了每一個人。
有一次老吳在走廊裏碰到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了句:"小蘇,你現在管的不是蝦,蝦管的是人。你隻是替蝦傳話。"
蘇曉棠笑了一下——那種笑葉渡在微信上看到老吳轉述的時候,覺得有些刺眼。不是因為笑得不好看,是因為那個笑裏沒有反駁。她聽到了"替蝦傳話"四個字,但她沒有說"不是這樣的"。
也許她知道是這樣的。也許她不在乎。
在浪尖上的人沒時間想這些——浪在往前推,你不衝就掉下去。
◇
趙方明在一次行業峰會上把蘇曉棠帶上了台。
那個峰會葉渡也看了——不是到場,是在手機上看直播。失業的人有大把時間刷手機。
蘇曉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葉渡第一次見她穿正裝。平時她都是T恤牛仔褲雙肩包的風格。但今天站在講台上,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了好幾歲。
她做了一個二十分鍾的演講——《從300人到180人:AI如何重塑中型企業》。演講稿寫得很好——資料翔實、邏輯清晰、案例生動。她講了雲錦科技如何用十隻蝦替代了將近一半的人力,如何用"人蝦協同SOP"實現了效率的指數級提升。
台下的人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有人拿手機錄屏。
葉渡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看著這個直播,心情很複雜。蘇曉棠講的每一個資料、每一個案例,他都是親曆者。那個"準確率99.89%"是他教出來的。那個"響應時間0.3秒"是他的經驗灌注的結果。但在這個演講裏,他的名字沒有出現。
不是蘇曉棠故意隱去——是他已經不屬於這個故事了。這個故事的主角是蝦和管蝦的人。教蝦的人——在故事的前言裏,一筆帶過。
有一個細節讓葉渡特別難受。蘇曉棠講到"全員馴蝦計劃"時,PPT上放了一張照片——那是葉渡在教蝦的時候蘇曉棠用手機拍的。照片裏葉渡坐在工位上,麵前是大蝦的終端,手指搭在鍵盤上。照片隻露了半邊背影,沒有名字標注。
蘇曉棠在台上說:"這就是我們的u0027經驗采集u0027現場。資深員工把自己的知識一點一點傳遞給AI——"
葉渡看著自己的半邊背影出現在幾百人麵前的大螢幕上。一個沒有名字的背影。
他想起了小時候在堯城老家過年,村口有個老石匠,給全村的石碑刻字刻了四十年。石碑上刻的都是別人的名字——張家的、李家的、王家的。老石匠自己的名字從來不在碑上。
他現在就是那個石匠。刻了一輩子字,碑上沒有他。
演講結束後台下掌聲很熱烈。有人排隊加蘇曉棠的微信。她笑著一個一個掃碼——那個笑容葉渡太熟了,是她在雲錦做產品演示時的"戰鬥笑容"。自信、利落、有控製力。
那天晚上蘇曉棠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峰會的現場照——她站在講台上,背後是一張巨大的PPT,上麵寫著"AI First"。文案寫了一行字:
"世界在變,不變的人活該被淘汰。"
葉渡看到這條朋友圈的時候正在客廳沙發上發呆。念念已經睡了,林晚在臥室看書。他一個人坐在暗淡的客廳裏,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變的人活該被淘汰"。這句話沒有說錯——從邏輯上。但邏輯不是全部。老周變了嗎?他學了十二年的運維,蝦來之後他也試著學了養蝦——但蝦不需要人養。阿亮變了嗎?他去跑了網約車——但自動駕駛就要來了。劉大姐變了嗎?她去做了誌願者——但那不是變,那是退。
他們不是不變。他們是——變的方向被蝦堵死了。
老周嚐試過學Python——在B站上看了兩周教程,做了幾個小專案。但招聘網站上寫著"熟悉Python AI Agent協同開發"——他會Python,但不會"協同"。"協同"是什麽?就是給蝦打下手。他學會了語言,但不會伺候蝦。
阿亮研究過轉行做智慧硬體——畢竟運維出身,懂網路和伺服器。但智慧硬體公司的麵試官說"我們現在用蝦做除錯和測試,硬體工程師主要負責跟蝦對接"。又是蝦。從軟體到硬體,從線上到線下——蝦無處不在。
劉大姐在社羣教老人用手機——這活兒蝦確實幹不了。但誌願者沒有工資。她的退休金還有五年才能拿。這五年怎麽過?她在考慮賣保險。
每一個人都在變。但每一條路的盡頭,都站著一隻蝦。
葉渡沒有點讚,也沒有評論。他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麵。麵裏沒有臥蛋——他懶得打蛋了。
吃了兩口,他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陳風眠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是聚會那天陳風眠發的一張照片——老張麵館的招牌。沒有文字,就一張照片。
葉渡打字問了一句:"陳哥,你看蘇曉棠的朋友圈了嗎?"
過了一會兒,陳風眠回了一條——也是一句話:
"站在浪尖的人,看不見浪下麵。等浪到了腳麵上,才知道水是冷的。"
葉渡看完,關掉了手機。
客廳暗了。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片長方形的光。他坐在那片光的邊緣,麵前是一碗沒吃完的麵。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學畢業那年——二十三歲——他去杭州參加第一場麵試。火車是硬座——從老家到杭州十八個小時。他在火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如果麵試過了就留在杭州"。那時候他覺得杭州是一座充滿可能的城市——隻要你肯幹、能學、不怕苦,就有機會。
十五年了。杭州確實給了他機會——從應屆畢業生到後端架構師,從月薪三千到月薪三萬。他以為他和這座城市的關係是"隻要我夠努力,你就不會拋棄我"。
但蝦來了。蝦不在乎你夠不夠努力。蝦隻在乎效率。
他把麵端回了廚房。洗了碗。洗碗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洗碗這件事蝦也能做。洗碗機已經有了。再進化一步——蝦管的機器人會幫你洗碗、做飯、拖地。到時候人在家裏——做什麽?
坐著。等。被照顧。
像動物園裏的熊貓。
他關了水龍頭。聽著水管裏的水流聲漸漸消失。安靜了。
他走到書房窗前看了看外麵——樓下的路燈在夜色裏亮著。路燈是普通的白光——不是蝦管的那種智慧燈。這條路上還沒裝智慧路燈——也許是因為這個小區太老了,不值得蝦來"優化"。
不值得優化——以前葉渡會覺得這是被遺忘了。現在他覺得——被蝦遺忘也是一種幸運。被蝦看上了——就被優化。被優化——就被替代。被遺忘——反而安全。
一種悲哀的安全感。
他想起了剛才蘇曉棠的朋友圈——"不變的人活該被淘汰"。這句話——如果放在兩年前——他會覺得是對的。因為兩年前的他——相信"進化"是唯一正確的事。不進化就落後。落後就捱打。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老周"不進化"——老週迴了老家修手機。修手機這件事跟"進化"沒有半毛錢關係——是退了一步。但老周活得比在杭州焦慮的時候好。阿亮"不進化"——阿亮去跑車了。跑車也不是進化——是橫移。但阿亮的車貼上寫著"蝦來了人還在"——他活出了一種蝦替代不了的幽默感。
也許——"進化"不是唯一的路。"退一步""橫一步""停下來"——也是路。蝦隻認"前進"。人——可以四麵八方地走。這就是人比蝦靈活的地方——不是"進"的速度比蝦快——是"方向"比蝦多。
蝦隻有一個方向——最優。人有八個方向——包括"後退"和"不動"。
葉渡關了燈。在黑暗中走回臥室。林晚已經睡了。他輕輕躺下來——床墊微微一沉。林晚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是什麽。
他閉上眼。明天——繼續。
麵涼了。他也沒什麽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