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時分，夕陽斜跨天際，楊滿月仍然一動不動的躺著，林歆給了一兩銀子李霞傍身，就往村裡趕。
夏天晝長夜短，林歆回到村子裏的時候，大部分人還在地裡忙活著，隻有零星幾個婦人腳步匆忙的往家趕。
這是著急回去做飯呢！
有個別婦人看到林歆，擔憂詢問：“楊四媳婦，你家那回來的小姑子怎麼樣了？”
林歆也不隱瞞，誠實回答：“我回來的時候還沒醒呢，大夫說最快也要明天才醒過來。”
婦人嘆了一口氣：“你們也別太著急，你家滿月看著就是個有福的，沒看之前那麼多年能在富貴人家吃喝不愁嘛！
現在能回到親生父母身邊，雖然楊老太不怎麼待見他，但是有你們幾個哥哥嫂子看顧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歆點頭，沒再說話。
林歆回到家的時候，王芳和楊老太已經回來做著晚飯了。
王芳看到林歆回來，瞅了瞅她，欲言又止，但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林歆對她這個表現，說實話挺失望的，她是直接原因，讓楊滿月慘遭橫禍，結果現在問都不問一句。
楊老太看到四兒媳回來，猶豫了一會兒，問她：“人咋樣了？沒啥大事兒吧？”
楊老太雖然討厭她的癡傻，但終歸是一條人命，也不希望她有啥事兒！
不等林歆回答，又小聲嘀咕：“要是沒啥大事，就趕緊讓她回來，不要在醫館待著，浪費銀子！”
林歆還是一樣的話：“人在醫館躺著沒醒過來。”
楊老太閉嘴了。
林歆也不跟她多加掰扯，去做飯給兩個孩子吃。
楊玉蘭已經非常懂事的在廚房裏忙活著她們家的晚飯了。
因為他爹回來了一趟，說他娘今晚很大可能是不會回來了。
所以她現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讓爹從地裡回來就能吃飯休息。
至於小堂妹，讓她妹妹看著了，而且弟弟也在一邊。
看到四嬸回來，楊玉蘭小聲詢問：“四嬸，等會兒你是不是還要去鎮上給我娘送飯？”
娘不回來的話，今晚的晚飯怎麼辦？
要是四嬸不去送的話，她就去一趟，她現在也挺大了，也認識去鎮上的路。
楊玉蘭在心裏腹誹著。
林歆摸摸她的頭，回答：“我留了銀子給她，你娘餓了去買一碗餛飩，或者買幾個餅子吃也行，不用再麻煩去一趟了！”
楊玉蘭乖巧點頭。
等飯做好的時候，楊老頭和兩個兒子掐著時間回來了。
問四兒媳：“你們小妹怎麼樣了？”
楊南聞言看過來，他其實知道大夫怎麼說的，但還是期待有奇蹟發生。
楊西豎著耳朵聽，對於自己這個剛回來不久的妹妹，被自己媳婦弄成這樣子，他心裏挺愧疚的。
他也想不明白，孩子他娘為什麼好端端的要推了？
林歆輕嘆，重複了，剛剛回答楊老太的話。
楊老頭皺眉，跟二兒子剛回來說的一樣。
幾房人沉默的吃完晚飯。
上房，楊老頭和楊老太睡覺的屋裏，楊老頭躺在堆滿了臟衣服的搖椅上休息，發話：“老婆子，你拿上500文錢給老四媳婦，讓他明天去鎮上的時候捎上，就當醫藥費了。”
楊老太不情不願：“給啥銀子？他們非要送去醫館，就讓他們出這個銀子好了！
反正老四媳婦又不缺這個銀子。”
之前徐秀月給她的二十兩銀子，她全都補貼給大兒子和二兒子了。
現在他們老兩口手裏的銀子就隻有分家剩的那幾兩，要是按老頭子這麼花出去沒多久就要花完了。
她也不知道徐秀月跟著那兩人回去，要多久才能回來。
楊老頭膩了他一眼，頭髮長見識短：“咱們態度要擺出來，咱們給了，收不收是她們的事，而且這銀子給了外人也不會說嘴。”
五百文錢，可不夠看大夫的。
也是想隱晦地向像老二媳婦和老四媳婦表達，他隻會出這麼多銀子的意思。
再多了沒有。
“好吧！”楊老太妥協。
她覺得她那閨女是個福薄的，不僅是個傻子，導致自己這麼大年齡都嫁不出去，過了二十幾年的富貴生活說沒就沒了。
回來了拖累家裏被說閑話不說，這纔多久，就又要往外花銀子。
楊老太按照楊老頭的話，從藏銀子的地方拿了銅板出來，拿到四房給林歆。
“喏，這是看病的銀子，多了沒有？”
說完也不看林歆什麼反應，就氣哼哼的回房了。
林歆看著手裏的銅板，還有點愣愣的。
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
楊老太居然會願意拿銀子出來?
她都做好打算，這個醫藥費她和二房出了。
不是沒想過讓王芳出，但是覺得她不會願意。
之前，楊北從江南將培宇帶回來，比較好說話的楊西才摳摳搜搜拿二兩銀子出來。
最後還是拿到那幾畝原本屬於大房的田地，纔不算吃虧。
想了一會兒，都沒想明白楊老太此舉的意圖，也就不想了。
將她和孩子的衣服洗好，就準備休息了。
才將女兒哄睡著，房門就又被敲響了。
林歆納悶，現在天都黑了，還有誰會來找她？
起身披好衣服，穿鞋子去開門。
發現是楊培宇，驚詫的問：“小宇，這麼晚了，你來找四嬸有什麼事嗎？”
楊培宇抿著嘴，攤開手，手上是十幾個銅板，怕被別人發現，小聲的回答：“四嬸，這是我攢的銀子，你別嫌少，拿去給小姑治病吧！”
林歆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麼感受，這是一個好孩子吶，就是不知道以後會被他那個偏執的娘養成什麼樣。
沒拿他手裏的銀子：“你自己的銀子留著自己花，四嬸不拿你的。”
頓了頓，又道：“至於你小姑的醫藥費，你不用擔心，剛你奶奶拿了半兩。銀子給我。”
至於為什麼不拿楊培宇的銀子，一方麵是因為他是一個孩子，拿他省吃儉用省下來的，不太好。
另一方麵也是她顧慮最多的原因，就是怕王芳知道了，又來找她鬧，給自己平添事端。
她現在覺得這個三嫂比沒分家之前的大嫂還要不討人喜歡。
楊培宇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羞紅了臉。
他也不知道娘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明明明以前很好的。
小姑因為他孃的原因傷了腦袋，他隻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力而已。
林歆讓他回去，楊培宇看她實在沒有拿的意思，不知道怎麼辦，最後隻能偷摸回房。
看他回去了，林歆才重新關門上床睡覺。
楊培宇像剛剛出來時那樣躡手躡腳，盡量不發出動靜，吵醒已經睡著的爹孃。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娘就坐在床上，清淩淩的看著他。
楊培宇嚇了一跳，哆哆嗦嗦詢問：“娘，你不是睡著了嗎？”
王芳冷哼一聲：“幸好我沒睡著，不然不就見不到你這胳膊肘往外拐的樣子了！”
她今天幹活很累，又因為養滿月的事提心弔膽了一陣子，其實是身心俱疲的，躺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但是剛睡下沒多久，就被女兒推醒了！
被推醒的時候，她很生氣，打了女兒幾巴掌，但是聽到女兒說兒子偷摸去四房的時候，她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感受。
想到自己一心為了兒子好，結果自己兒子呢，跟自己對著乾。
“你去幹什麼了？”王芳冷著聲音詢問。
楊培宇結結巴巴：“沒…沒去幹啥！我就是去上了個茅房。”
聲音小小的，明顯底氣不足。
“撒謊！”王芳壓著聲音，厲聲嗬斥。
楊培宇向來受王芳和楊西的重視和疼愛，看到哥哥被罵了，楊玉梅心裏其實是有點竊喜的，但是看她娘這樣子，有點被嚇到了。
大熱天的將自己縮排堆在床尾的棉被裏，怕自己也被罵。
楊西本來在睡覺，在迷迷糊糊間聽到妻子罵人的聲音，心裏覺得她又在發癲。
本來不打算搭理的，但是聽了一會兒，發現是在罵自己兒子，裝作被吵醒的模樣，聲音含糊詢問：“這是咋了，天都黑了，還不睡覺，在這嘟嘟囔囔個啥?”
王芳：“你兒子個白眼狼，胳膊往外拐呢，居然想將他攢下的銅板給四弟妹，我們辛辛苦苦幹活，養育他，他就這樣回報我們算個啥？笑話嗎？”
楊培宇見他娘都知道了，小聲為自己辯解：“不是給四嬸，是想讓四嬸拿去給小姑治腦袋。”
“畢竟大家都說小姑受傷是因為你推的。”
楊培宇縮著腦袋將這句話說完，但是聲音小的幾乎要聽不見。
在靜謐的環境中，王芳明明白白地聽清楚了，捂著自己的胸口，這孩子咋這鬧心呢？
一點都不像他們王家人。
居然幫著外人說自己孃的不是，這是不孝！
後麵這句話也就在心裏想想，因為她還是希望兒子能在科舉的路上越走越遠的，不能讓不孝的名聲影響他。
要是這個兒子以後再還三番兩次這樣胳膊肘往外拐。
等肚子裏的孩子出生了，如果是個男孩，就一心供肚子裏的孩子讀書讀書，不讓楊培宇繼續上了，否則以他這個性子，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會一心孝順自己這個生他養他的娘嗎？
王芳心裏有這些顧慮。
如果這個兒子不聽自己的話，以後有再大的成就自己這個娘能沾上多少光，能聽自己的幫襯她孃家嗎？
楊培宇可不知道他娘短短的時間想了這麼多。
此刻他心裏正忐忑著呢，不知道他娘打算怎麼罵他。
楊西直接略過兒子說的話，打著哈哈：“那兒子最後的銅板也沒給出去呀，也沒啥大事，而且兒子拿銅板出來的初衷不是給他四嬸，而是幫你這個做孃的擦屁股。”
楊西直言。
兒子剛往自己胸口插刀就算了，現在丈夫也這樣，王芳簡直要氣死了。
不想跟他們繼續說話，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直接冷著他們。
一時半會的也睡不著，想到剛剛女兒做的事，明天煮個雞蛋獎勵獎勵她，讓她以後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盯著她哥哥，有什麼事就彙報給她。
免得自己這個有些讀書天分的兒子跟著那癡傻小姑子相處久了，腦子也壞掉。
還有不能讓自己兒子和四房二房兩個孩子走太近，免得沾染他們身上的野性，整天不想著讀書，一天天就想著玩。
其他人可不知道三房發生的事。
楊南今天也是身心俱疲，吃飯洗漱後沒多久就睡過去了。
楊老頭和楊老太本身上了年紀，又一整天在地裡不停的忙著收糧食，也是累的夠嗆，因此也是剛沾床就睡著了。
楊家幾房人累得酣然入睡，但是在鎮上的李霞今晚可不好過。
因為半夜她去上茅房，回來的時候想到大夫說的要防止她晚上起高熱，手比腦子還快，下意識摸摸楊滿月的額頭，發現她渾身滾燙滾燙的，這是起了高熱。
一時間，睡意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她想著鄉下赤腳大夫的在人起高熱的時候，除了開湯藥灌下去，就是用帕子敷在額頭上。
也想這樣乾，但是她身邊什麼都沒有，她就一鄉下婦人，也沒有帶帕子在身上的習慣。
最後還是去敲了大夫的屋門。
大半夜的，將大夫喊起來，她其實還是挺不好意思的，但是現在情況緊急，也容不得他顧慮其它。
那大夫對楊滿月今晚可能會起高熱，其實是有準備的，所以他睡的也不是很深沉，李霞一來敲他的門，他就穿衣起來了。
給人把了脈後開了些湯藥，讓李霞用醫館的小爐子熬，熬了給她喝下去。
大夫說，李霞就在一邊點頭，將大夫說熬藥要注意的問題都儘可能的記在腦子裏。
一個人手忙腳亂忙活一通後，才終於將熬好的葯給楊滿月灌下去，葯喝下去了，李霞心裏的擔憂也少了一些。
她能做的已經做了，現在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無論結果怎麼樣，她也無愧於心。
又熬了一個時辰，摸楊滿月額頭，感覺她身上的溫度比剛纔好了一些，李霞一直提著的那顆心才終於鬆了一些。
這一鬆懈睏意就來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就趴在楊滿月小床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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