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是我最成功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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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爾信奉達爾文法則,他認為收容所是“生存訓練場”。
在下城區,不夠狠、不夠狡猾、不夠幸運的人,根本活不下來。
看看外麵那些苟活到大的孩子就知道了,他們眼裡的狠勁能把上城區的成年壯漢嚇尿褲子。
半大的崽子為了點賞金能把人捅得腸穿肚爛,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毒辣,是溫室花朵們永遠無法想象的。
這賞金,來源於上城區伸下來的爪子——治安署。
這個名義上維持下城區秩序的機構,本質是上城區的看門狗。
他們懸賞緝拿一種特殊的“罪犯”:思想犯。
什麼是思想犯?傳播“不該傳播”的知識,質疑上城區的統治邏輯,甚至隻是私下裡談論被禁止的曆史,都可能被扣上這頂要命的帽子。
舉報一個“思想犯”就能換來幾天飽飯。
最熱衷於這項狩獵的,恰恰是那些半大的孩子,尤其是跨年夜戰爭前後出生的這一代。
經曆過那場屠殺的人,心中埋著對財閥的仇恨和對同胞的共情。他們懂得團結在絕境中的價值,有基於共同苦難的信任。
而那些新生的崽子們出生在鐵絲網和高牆之下,從記事起,世界就是傾斜的金字塔。
他們冇經曆過“過去”,自然無法理解“現在”為何如此,更遑論“未來”。
所以他們冇有仇恨的負擔,冇有道德的約束,隻有饑餓和對生存資源的渴望。
舉報鄰居、老師、朋友、家人,換來的能填飽肚子的賞金,就是他們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在”。
他們幽靈一樣穿梭在街巷,豎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越界”的隻言片語。
他們熟悉下城區的每一個角落,能鑽進大人進不去的縫隙,聽得懂最隱晦的暗語。
一個眼神,一句含糊的抱怨,甚至隻是多看了兩眼牆上的塗鴉,都可能被他們解讀成“思想危險”的證據,然後毫不猶豫地奔向治安署的哨卡。
這種“職業舉報”瘟疫一樣蔓延,讓下城區本就稀薄的人際信任徹底崩解。
大概正因如此,修爾覺得能在收容所這套規則下活下來並最終“畢業”的人,才勉強有資格去麵對外麵那個更不講道理的世界。
所以林木生對修爾的感覺很擰巴。
一方麵,他身處這套規則之下,是被壓榨、被物化的“資產”之一,對這套吃人的製度絕無好感。
但另一方麵,他無法否認一個事實:
如果冇有修爾上台後建立的這套殘酷卻有效的秩序,以他當年進入收容所時的弱小,很可能早就無聲無息地死在了某個角落。
死亡率的大幅下降是鐵一般的資料,是修爾帶來的、無法抹殺的“進步”。
這讓林木生既憎惡其冷酷無情,卻為其手段折服。
但對下城區的很多人來說,修爾比那些生來就在金窩裡的老爺更可恨,是階級叛徒。
紅鴉也不喜歡修爾,但比起討厭,更像是恨。
林木生不清楚這恨意的根源,就像他從不問紅鴉為何會淪落風塵。紅鴉從不跟他講過去的事,他也從來不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爛泥潭,冇必要互相扒開傷口看。
兩人最親密的時刻,往往是紅鴉在化妝,林木生坐在她床上,紅鴉會扔給他一瓶指甲油,“試試?你這小爪子比我的夜鶯們還好看。”
林木生塗得亂七八糟,紅鴉一邊罵一邊用卸甲水給他擦乾淨,“敗家玩意,這瓶頂你一個月飯錢。”
有時紅鴉心情好,會教他認香水,再往他手腕上噴一點。
現在紅鴉鳳眼斜睨著林木生,“那那兩百萬你打算怎麼湊齊?還有方止衍那邊,那纔是大頭吧?他給你記的‘養育費’怕是天文數字。”
“剩下的兩百萬,還有欠方止衍的都在攢,慢慢還唄。反正他現在也冇催命似的逼債。”林木生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不過,也冇那麼急。債主不急,欠債的著什麼急?”
紅鴉嗤笑一聲,“腦子進水了?彆人巴不得逃出買家手心。你倒好,在方家金絲籠裡住舒服了,樂不思蜀了?”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揶揄。
“方止衍對我還行。”林木生平靜地陳述事實,“教的都是真東西,冇藏私。吃穿用度也都是頂好的。除了要還債,日子比在下城區提著腦袋討生活輕鬆不少。”
冇有隨時可能飛來的子彈,冇有饑一頓飽一頓的擔憂,隻有規則和債務。
這平靜甚至讓他偶爾生出一種荒謬的鬆弛感。像踩在薄冰上,明知危險,卻因冰麵暫時堅固而恍惚。
林木生剛住進方家的第一天,花了整整四個小時,用鬱厭教他的法子,不動聲色地摸清了所有監控死角、警報線路和可能的逃生路徑。
方止衍的每一分“好”,在他眼裡都是為日後索取更高代價埋下的伏筆。
方止衍的每一個指令,他都反覆揣摩背後是否有陷阱。
但時間久了,警惕的棱角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磨平。
方止衍會記得他訓練時隨口抱怨某個格鬥動作的發力點難掌握,隔天早餐時,一份詳細拆解該動作力學原理的筆記就壓在他的餐盤下。
餐桌上,即使他從未開口,多夾了幾筷子的那道菜,總會在接下來幾天頻繁出現。
有次他感冒咳嗽,第二天早餐就多了一盅溫潤清甜的冰糖雪梨。
有次晚餐,方止衍忽然問他:“明天想去哪兒玩?”
林木生當時差點噎住:“什麼?”
“週末。”方止衍語氣平淡,“可以帶你出去。”
林木生狐疑地打量他:“方止衍,你是不是在嘗試……親子活動?”
第二天,當轎車穩穩停在“珍奇生物園”的拱門前時,林木生看著車窗外穿著玩.偶服的工作人員和興高采烈的小孩,第一反應是方止衍終於瘋了。
他跟著方止衍穿過掛滿藤蔓的穹頂長廊。
玻璃幕牆後,懶洋洋的熊貓抱著竹子打盹;皮毛油亮的老虎在假山石上踱步;色彩斑斕的毒蛇盤踞在枯枝上;幾匹被圈養的狼在有限的場地裡來回踱步,偶爾仰頭,喉間發出低嗥……
方止衍就沉默地跟在旁邊,偶爾在他盯著某生物時間過長時報出它的學名和習性。
林木生對那些被精心飼養、失去野性的猛獸興趣缺缺。
他更願意在電視裡看動物世界頻道,看它們在廣袤的草原上追逐,在幽深的叢林裡潛行。
這裡的猛獸不過是披著皮毛的裝飾品,供人觀賞它們被馴服的姿態。
後來他們坐在人工湖邊的長椅上,麵前是碧波盪漾的湖水,幾隻姿態優雅的天鵝傲慢地劃著水。陽光曬得人發懶。
“覺得無聊?”方止衍目光落在湖麵,並未看林木生。
林木生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一隻天鵝慢悠悠地梳理羽毛:“還行。它們被伺.候得挺好。”
回程車上,車廂裡瀰漫著清冽舒緩的鬆木柑橘香氣,那是林木生胡亂搗鼓送給方止衍當生日禮物的車熏精油。方止衍一直在用。
不知是這熟悉的氣息,還是午後陽光和動物園裡那過於安逸的氛圍作祟,林木生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朦朧中,他的肩膀被輕輕攬住,身體被引導著滑向一個更平穩的支撐點。一件薄外套輕輕蓋在了他身上。
這細微的調整讓他陷入更深的睏倦,意識模糊前,一個念頭滑出唇邊:
“方止衍……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久到林木生幾乎沉入夢鄉的邊緣,才聽到他低沉的回答:
“因為你是我最成功的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