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107年12月9日 所長查賬與刀疤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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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覆蓋著收容所的鐵門,點名鈴刺破晨霧。
“所有人!列隊!快!!”監察長粗啞的吼聲伴隨著沉重的皮靴踹門聲,在每間宿舍門口炸響。
“所長查賬!一分鐘內操場集合!遲到者加罰!”
上千個人從樓裡湧出,在操場列成方陣。
鬱厭站在末尾,阿燼在林木生左側,小啞巴緊挨著林木生站著。小啞巴冇有分期贖身合約要履行,但每個月的點名所有人必須到場。
所長從霧中走來時像道移動的陰影,黑大衣下襬掃過結霜的草莖。監察長小跑著遞上平板。
“開始點名。”所長的聲音不高,卻讓最後排的人都繃直了脊背。
監察長捧著花名冊,每念一個名字就有聲“到”刺破寂靜。
缺席者的去向被詳細記錄:廚房幫工、醫務室、外出跑腿……
“E-422。”
“到。”
“D-199。”
“到。”
“C-288。”
……
沉默罩下來。監察長皺眉重複:“C-288?”
這是刀疤的編號。
“C-288缺席。”監察長的聲音拔高,“查最後活動記錄。”
“死了,我.乾的。”林木生抬頭直視所長,“鋼管爆頭,分.屍燒了。”
阿燼的呼吸聲在林木生身旁停滯了一瞬,他現在才知道林木生殺了刀疤。
佇列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林木生聲音很平,繼續補充,“11月13號晚上煤堆旁監控能看到。”
電子屏的光映在所長臉上,他調出監控回放。
畫麵裡林木生舉起鋼管,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刀疤的頭變成一灘肉泥。
“本人作案。無頂包嫌疑。”所長關掉視訊,“追加債務,四十萬信用點。”
所長不在乎動機,不在乎方式,隻確認這筆血債確實該記在林木生名下。
債務錄入係統後,監管長繼續點名:“B-155。”
隊伍末尾突然騷動起來。一個女生跪在地上哭求寬限幾天,朝著所長的方向瘋狂磕頭,她這個月冇湊夠自由契稅。
所長抬了抬手指,兩名監管者立刻架起她拖向白色麪包車。
“特殊工作區。”阿燼在林木生耳邊低聲解釋,“賣血、試藥、接客或者苦力,活著補齊欠款就能回來。”
點名單滾動到A-118時,林木生再次出列,這次是覈對貓稅。他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千塊,收錢的會計快速覈驗後利落地把錢塞進鐵盒。
整個流程像屠宰場的流水線,高效冰冷。冇有質問,冇有訓斥,隻有精準的數字和規則。
生命在這裡被簡化成債務條目上的一個個字元。
點名持續到八點半。有七個缺席的未知去向的人被標記為“待查”。
人群散開的腳步聲像退潮。
阿燼一把拽住林木生手腕拉著林木生走進工具間,他踹上門:“從頭說。一個字都不許漏。”
林木生靠著工具箱坐下,從刀疤在煤堆欺辱小啞巴開始講起,一直講到鬱厭從背後捅了刀疤一刀時自己趁機鋼管爆頭,分.屍焚燒。
阿燼抓起林木生的手檢查虎口的傷。結痂的裂口已經癒合大半,隻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跡。
門軸再次尖叫時,鬱厭逆光站在門口:“黑蠍幫的眼線不少,最遲中午這訊息就會傳到他們新蠍首耳朵裡。”
鬱厭的目光在阿燼緊握林木生手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阿燼站起身時帶起的風掀動了鬱厭的衣角,兩個少年在狹窄的過道裡對峙了片刻。
“謝了。”他指的是鬱厭那晚的出手。
鬱厭唇角上挑,側身讓開路:“不客氣。”
他目光掃過林木生,“反正等明年你走了他也會來我這。”
阿燼的拳頭砸在鬱厭耳邊的牆板上,牆灰簌簌落下。
鬱厭連睫毛都冇顫一下,隻是微微偏了偏頭,避開落下的灰塵:“打壞了要賠錢的。”
走廊儘頭傳來監管者催促集合的哨聲,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峙。
上午的訓練課持續到十一點半。阿燼教林木生和小啞巴綁繩結,能勒死人的那種。
午飯時分,氣氛有些詭異。
四人——林木生、阿燼、小啞巴、鬱厭——罕見地坐在同一張長桌邊上。
阿燼沉默地將自己碗裡的肉片全都撥到林木生的碗裡。小啞巴和鬱厭坐在對麵,都低著頭,喝著碗裡稀粥。小啞巴時不時地偷瞄林木生一眼。
林木生嚼著肉片,聽見鄰桌在議論:
“操……那小崽子真把刀疤給……”
“腦袋都砸爛了……監控裡看得清清楚楚……”
“完了……聽說新蠍首親自帶人來了……就在外麵……”
鬱厭放下喝空的粥碗:“剛得到的訊息,刀疤是新蠍首認的乾弟弟。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剛確認。”
“乾弟弟?”林木生戳破一塊土豆,“刀疤?”那個滿腦子隻有暴力和欲.望的蠢貨?
“黑蠍幫剛換血。新蠍首兩個月前親手做掉老蠍首,刀疤幫他清理了不少反對派,得了重用,認了乾親。”
鬱厭眯眼看向圍牆外,黑蠍幫的人在鐵柵欄外來回踱步,他們在等他們的新蠍首從所長辦公室出來。
所長辦公室的窗簾嚴實拉著。
菸灰缸裡躺著好幾根菸頭,談判顯然僵持了一會兒。
新任蠍首坐在沙發上,他長得不像傳統幫派分子,倒像個書生,隻有脖頸延伸到耳後的蠍子刺青暴露身份。
他的姿態很放鬆,手指間把.玩著一把蝴蝶刀,刀鋒在指間靈活地翻飛、開合,發出“哢噠、哢噠”聲。
“開個價吧,修爾。”蠍首的聲音很溫和,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我總得給下麵的兄弟們一個交代。”
蠍首手腕一抖,蝴蝶刀“唰”地一聲展開,“兩根手指。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用刀尖虛虛點了點空氣。
所長靠在皮椅裡報價:“A.級商品,單根手指二十五萬信用點,兩根五十萬。”
蝴蝶刀“哢”地一聲乾脆利落地收回鞘中。蠍首冇有任何猶豫,龍飛鳳舞地簽好一張支票,推到修爾麵前:“現在可以動手了?”
修爾看都冇看那張支票,隻是輕輕抬了抬眼皮:“再加五萬精神損失費。”
他慢條斯理地補充,“孩子還小,嚇著了,影響身心發育,這損失……得補。”
蠍首嘴角抽了抽,又簽了張支票。抬頭看見修爾似笑非笑的表情,辦公室陷入詭異的寂靜。
“操。”蠍首笑出聲,把支票簿摔在茶幾上,“你耍我?”
“你來晚了。”修爾調轉平板螢幕,上麵顯示著林木生的檔案狀態,“A-118,林木生,已租售。承租方:方止衍。”
“方止衍給了多少?我出雙倍。”
“交易已完成。”修爾輕敲桌麵,“規則就是規則。”
蠍首站起身,幾步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掀開窗簾一角。透過玻璃,正好能看見食堂裡林木生埋頭吃飯的背影,而小啞巴完全被阿燼的身形遮擋。
“他殺了我兄弟。”蠍首的聲音很輕,“刀疤是個好用的孩子。”
修爾目光平靜地迎上蠍首,“刀疤先是收容所的商品,然後纔是黑蠍幫的人。”
蠍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緊。兩個月前他剛上位根基不穩時都冇這麼憋屈,但在收容所的地盤,冇人能破壞修爾定下的規則。
蠍首的目光掃過阿燼後背,認出這個曾為黑蠍幫做過事的少年:“那個高個子在我這兒接過兩次活。身手不錯,夠狠。”
修爾端起桌上的清水,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漠:“現在是午餐時間。按照流程,要見商品需要提前預約申請。”
蝴蝶刀再次“唰”地彈出,冰刀尖帶著破空聲深紮進書桌。
“就現在見。或者……我一會兒去食堂跟小朋友們‘共進午餐’,順便認識認識新朋友?”
修爾的綠眼睛微微眯起,他按下通訊器,電子音傳遍整個收容所。
廣播刺啦作響時,林木生正咀嚼著最後一口土豆泥:“A-118,立即到所長辦公室。”
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林木生推門進去,新任蠍首倚在沙發上,一把蝴蝶刀在蠍首指間安靜地翻飛著。
“他想花五十萬買你兩根手指。”修爾的聲音帶著玩味,指了指沙發上的蠍首,“你覺得這買賣劃算嗎?”
刀疤的命值四十萬,眼前這人卻為兩根手指出價五十萬?鬱厭的情報在林木生腦中閃回。
新蠍首剛上位,根基未穩,刀疤是蠍首剷除異己、鞏固地位的得力乾將,所謂的“乾弟弟”,不過是一種拉攏人心的手段。
“刀疤活著的時候,”林木生直視蠍首的眼睛,“你連四十萬自由契稅都不肯出。”
蠍首幾不可察地抬了抬眉尾,這個反應驗證了林木生的猜測。
林木生繼續道:“現在人死了,你反而加價十萬要買我的手指。”
他歪了歪頭,“是因為你和刀疤真的‘哥倆好’,情深義重?還是因為你要演給幫裡的兄弟們看?死了個得力乾將,新上位的蠍首卻連屁都不放一個,以後誰還肯替你賣命?”
“但是刀疤的死因是強.奸未遂被反殺爆頭,這種死法說出去都嫌丟人。”
林木生盯著蠍首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要是為了這種事大動乾戈,跑到收容所來剁一個小孩的手指……”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那荒謬感在空氣中發酵,“道上隻會笑話你——新蠍首,隻會欺負個小孩,威信掃地。”
蠍首身體前傾,陰影籠罩著林木生,手中的蝴蝶刀不再翻飛,隻是用刀尖輕輕點著自己的膝蓋:“那你說該怎麼處理?”
“訊息今早才傳開,知道的人不多,不如換個說法。”林木生向前半步,聲音很穩,“對外宣佈刀疤壞了黑蠍幫‘不碰幼童’的規矩,你大義滅親。威信有了,規矩立了,還省下五十萬,刀疤也死得其所。”
辦公室陷入沉寂,修爾唇角微揚。
幾秒鐘沉默後。
“刀疤……”蠍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上一絲輕鬆,“確實壞了規矩。”他手腕一翻,蝴蝶刀“哢”地一聲收回鞘中。
“這事到此為止。”蠍首站起身,經過林木生身邊時俯身,“黑蠍幫隨時歡迎聰明人。”他的手拍在林木生肩上,力道不輕不重。
所長辦公室的門重新合攏。林木生站在原地,後知後覺發現後背已經濕透。
“乾得不錯。”修爾輕叩桌麵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修爾目光落在林木生身上,帶著一種評估商品升值潛力的滿意,“下個月起,你的月付總額漲到三千信用點。”
林木生點了點頭,這個漲幅在意料之中。
他早就見過太多類似案例。B級的女生學會偽造證件後,月付直接狂飆到一萬;D級的小胖子因為成功偷渡到上城區兩次,月付從五百跳到五千。
去往上城區的通行證分灰、藍、綠、紅四色,代表著不同的許可權和獲取難度。對於下城區的人來說,窮儘一生也難獲得一張合法的證件。偷渡者一旦被抓住,等待他們的就是“死立執”。
修爾從不收利息,但會調整還款節奏。總金額不變,隻是壓縮時限。這是他的風險控製,也是能力測試。
隨著林木生年齡增長,修爾定下的數字會像永遠追在身後的餓狼,逼著他跑得越來越快,跳得越來越高。而那些曾經覺得肮臟的掙錢方式,正在成為不得不考慮的選擇。
林木生推開所長辦公室的門,走進走廊。
陰影裡,鬱厭倚牆而立:“談成了?”
“嗯。”林木生應了一聲,“月付漲到三千。”
鬱厭短促地笑了一聲:“歡迎加入漲價俱樂部。”
他的目光越過林木生肩膀,掃向操場方向,“不過,那小子今天有點怪。”
林木生順著鬱厭視線看過去。
是小啞巴。
小啞巴獨自站在樹蔭下,平時總是低垂的頭此刻昂起,黑眼睛死死盯著院門外,右手攥著擦得鋥亮的鋼管,散發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凶狠氣息。
林木生眯起眼睛,強烈的不安和疑惑攫住了他。他邁開腳步,徑直朝小啞巴走去。
小啞巴聽見腳步聲立刻變回那副乖巧模樣,彷彿剛纔那個瞬間隻是光線扭曲造成的幻影,或是林木生自己緊繃神經下的誤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