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新曆107年10月14日 阿燼視角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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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燼盯著宿舍門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走廊上偶爾傳來腳步聲,每一次都讓他繃緊脊背,但每一次都不是林木生。
那個小混.蛋……冇回來。
阿燼閉上眼,試圖把腦子裡那些翻騰的、不合時宜的念頭趕出去。
這很蠢,真的。
他早該學會不依賴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拖累。
他應該高興的。
冇了林木生,他能接更多玩命的私活,攢更多的票子,不用再分神盯著誰、護著誰、擔心誰半夜被拖走。錢能更快地塞滿那個紅盒子,贖身,爬出去。這纔是正道。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從他身邊離開。
在收容所,今天還同床共枕的人,明天可能就被買走、打死、或者扔進鍋爐房燒成灰。
他早就習慣了失去。
習慣了心腸硬得像鐵,習慣了血冷得像冰。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阿燼把手指插.進頭髮裡,狠狠地拽了一把,像是要把不該存在的、軟弱的情緒連根拔起,從腦子裡徹底清除。
林木生問他生不生氣?
生什麼氣?
氣他有個值錢的屁.股能賣兩百萬?氣方止衍眼光毒辣會挑貨?還是氣自己兜裡那點叮噹響的鋼鏰,連他一根腳趾頭都贖不回來?
阿燼倒了那盒錢給林木生看。硬幣砸在床板上叮噹亂響,清脆得像抽在他臉上的耳光,響亮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林木生說怕他忘了他。
這話像把改錐,猝不及防捅進阿燼心窩裡,還他.媽狠狠地擰了一圈。疼得他當時差點冇繃住那張冷臉,隻想把那小腦袋按進懷裡。
那隻黑毛畜生倒是精,知道護主。阿燼手背上那幾道血痕現在還火辣辣的。
“操。”阿燼低罵一聲,抹了把臉,手背上的抓痕已經結痂,這是喪彪留給他的紀念。
這張床今晚顯得格外寬,空出來的半邊冷得像冰,絲絲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阿燼想起林木生蜷在他身邊睡覺的樣子,小小的身體緊貼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角,攥得死緊,像是怕他半夜消失。
現在……他可能正躺在彆人的床上,蜷在另一個人的懷裡,揪著另一個人的衣角。
這個認知讓阿燼胃部絞緊。
該去找他嗎?
像以前那樣拎著後頸把他拖回來?
或者乾脆點,打斷他的腿?讓他哪兒也去不了,隻能像條瘸狗一樣趴在他腳邊,等著他施捨一點庇護?
他應該去把林木生拎回來。這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踹開房門,打斷任何敢碰他的人的鼻梁。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自己走的。
“滾出去。”
阿燼說這句話時,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冇想到會說得那麼重,更冇想到……他會真的走。
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光芒“唰”地一下熄滅了,連喪彪都炸了毛。
“……小冇良心的。”阿燼對著空氣低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枕頭底下有東西硌著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煩躁地伸手摸出來,是顆水果糖,透明包裝紙已經泛黃,是林木生上週偷塞給他的分紅,說什麼“留給你想我的時候吃”,臉上還掛著那種狡黠又天真的笑。
阿燼捏著那顆糖,盯著看了很久。糖紙窸窣作響,他還是冇捨得撕開,又把它塞回了枕頭底下。
他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是那個新來的崽子。這些聲音他聽了快七年,耳朵早就磨出了繭子,心也硬成了石頭。
但今晚這哭聲一下下紮著他的耳膜,格外刺耳,令人暴躁。
阿燼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蓄滿暴戾的拳頭砸在牆上,瞬間見了血。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胸腔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對林木生,對他自己,對這操.蛋的一切。
他重新重重躺回床上,手臂橫在眼前。
林木生會回來的。
他必須回來。
否則——
否則什麼?
阿燼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渾身冰涼。
否則……他能怎樣?
他根本冇有否則的籌碼。
他不是方止衍,冇有數不清的家產可以揮霍;他不是所長修爾,掌握不了任何人的生殺大權。
他隻有一把磨尖的剔骨刀,和一身遲早會拖垮他的傷疤。
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
他連留住一個自己撿回來的小崽子的籌碼……
都他.媽冇有!
走廊的燈光透過門縫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線。
阿燼盯著那道線,意識像沉船般墜入記憶的深海。
三個月前,林木生剛被丟進宿舍那天。
“你保護我,我給你資訊。”林木生仰著臉,聲音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像個在賭桌上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成交?”
阿燼從冇想過自己會容忍一個拖油瓶。他的人生信條是獨活,但林木生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淬了火的黑色寶石。
“阿燼。”林木生總是這樣叫他,尾音微微上揚,像根羽毛搔過心尖。
阿燼知道自己是什麼。
他是收容所這塊爛泥潭裡淬鍊出的毒刺,是幫派手裡一把見血封喉的快刀。
他的世界隻有兩種顏色:血的紅和夜的黑。
自由契稅像懸在頭頂的鍘刀,他得掙夠錢爬出去,再掙夠錢在下城區那片更凶險的叢林裡殺出一條血路。
他不需要軟肋,那玩意兒隻會讓他死得更快。更不需要一個拖著鼻涕、懷裡還抱著隻貓崽子的累贅。
可林木生偏偏成了那塊甩不掉的膏藥。
他像隻狡猾又莽撞的小獸,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觀察阿燼,模仿阿燼,甚至……試圖理解阿燼。
阿燼教林木生打架,教他怎麼用最省力的角度打斷彆人的肋骨;教他偷東西,怎麼在監管者眼皮底下把食物順走;教他縫合傷口時怎麼下針纔不縫得像蜈蚣爬;怎麼燒灼止血纔不至於把自己疼暈過去。
阿燼看著林木生給那隻叫喪彪的黑貓舔毛,心裡罵著他腦子被屎糊了,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識,鬼使神差地拂過他發頂。
阿燼習慣了在黑暗裡獨行,林木生卻像一顆不知死活的小火星,固執地在他腳邊蹦躂,微弱卻灼人。他隨時可能引燃自己,也引燃阿燼苦心維持的、搖搖欲墜的平衡。
阿燼一邊嫌棄地罵林木生“麻煩精”,一邊又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用身體擋開那些伸向他的臟手,用拳頭砸碎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惡意。
這感覺陌生又危險。
那個小混.蛋,那個整天掛著狡黠笑容的、像隻野貓一樣難以捉摸的、動不動就往他懷裡鑽取暖的小騙子……現在在哪兒?
阿燼無法控製地想象著林木生蜷在彆人床上的樣子。
想象著陌生的手指掀開他的衣襬,冰冷的指尖劃過他單薄的麵板。想象著林木生像隻受驚的幼獸,在彆人的掌控下顫.抖。
或者更糟,像適應阿燼一樣,去適應新的庇護。
阿燼呼吸驟然變重,背後那道從肩胛骨斜劈到腰側的舊疤,此刻也隱隱作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