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新曆115年7月6日 轉瞬即逝的同情】
------------------------------------------
晚餐設在開闊的露天平台上,頭頂是自動開啟的透明穹頂。
隻有林木生和江上遊兩人用餐,管家和幾名穿著統一製服的傭人訓練有素,無聲無息地上菜、撤盤。
江上遊換了件垂墜感極佳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襯得他麵板愈發白皙,在暮色中像個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吸血鬼貴族。
這模樣讓林木生莫名想起之前在方止衍那間堆滿情報檔案的房間裡,偶然瞥見過的一份關於江鄰的早期評估報告。
報告裡用冷硬的詞句描述這位掌權者:極度自律,審美苛刻,對細節的偏執達到病態程度,疑似秩序癖與掌控欲的外化。
如今看來,這份偏執完美地遺傳——或者說,被刻意培養——在了江上遊身上。
江上遊挑剔地戳了戳盤中鵝肝,眉頭蹙起,轉頭對垂手侍立的管家道:“火候過了,油脂析出不夠完美。告訴廚房,下次再做成這樣,直接換人。”
管家立刻深深鞠躬,低聲道:“是,少爺。”,迅速撤走了那盤幾乎冇動過的鵝肝。
林木生對此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啃著一塊汁水豐盈的烤肋排,骨頭咬得嘎嘣作響。
他認識江上遊太久了,久到能從這人吹毛求疵的表演裡,品出點彆的東西。
這不是江上遊第一次在林木生麵前上演“換廚子”的戲碼。這種表演式的挑剔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
記憶被這熟悉的場景拉扯著,倒退回許多年前。
林木生第一次來江家吃飯,是被江上遊半是強迫半是誘惑地拽來的。
那張長得離譜的餐桌足以容納二十人,卻隻孤零零擺了三副餐具。
江鄰坐在主位,問了林木生幾個關於下城區收容所的問題,語氣溫和,眼神卻像在解剖一隻罕見的昆蟲。
小小的江上遊坐在他父親右手邊,坐得筆直,動作標準得像個假人。
那時江上遊年紀更小,架勢卻已經十足,能熟練運用些手段來彰顯他的權威和存在感。
比如對著一盤鬆露湯挑剔蘑菇的產地不夠正宗,嚇得當時的主廚差點當場辭職。
隻有在江鄰不注意時,江上遊纔會偷偷對林木生做鬼臉,或者試圖把不愛吃的青豆撥到盤子底下藏起來。
江上遊和江鄰偶爾會就某道菜的食材產地或烹飪手法發表幾句評論,林木生則大多用單音節詞迴應,或者乾脆用更響亮的咀嚼聲作為回答。
那頓飯吃得林木生渾身不自在,每一分鐘都想掀桌子走人。
他當時隻覺得這小子真能裝,後來從方止衍那裡零星聽到些關於江鄰的傳聞,纔有點明白江上遊這種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對自己和外界極端苛刻的審視做派是從哪裡學來的。
江上遊像一隻幼獸,笨拙地模仿著最強大家長的行為,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同樣無懈可擊。
或許從根本上,江上遊就認為自己是尖端生物科技與精英教育結合的典範,一個被製造出來滿足期望的產品,而非被愛意迎接的生命。
所以他成績永遠第一,學習的各種繼承人課程門門頂尖,強迫自己精通鑒賞、禮儀、馬術、擊劍……努力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無可指摘的作品。
他必須時時刻刻、方方麵麵都符合這個設定,才能匹配他的身份,纔對得起江鄰傾注的資源。
這種高壓之下,江上遊養成這般挑剔苛刻、難以取悅的性子,是必然的生存策略。
他通過挑剔外界的一切,來反覆確認和維持自己“完美”的定位,來換取江鄰吝嗇的認可。
久而久之,這種傲慢就長進了江上遊的骨子裡,成了他麵對這個世界最習慣的姿態。
江鄰給予他世人豔羨的一切,卻也早早剝奪了他選擇“不要”的權利。他被允許擁有整座糖果砌成的城堡,卻不被允許說“我其實不喜歡甜食”。
他的喜怒哀樂,他的興趣愛好,他未來的人生軌跡,早已被標註好價值和意義,嵌入名為“江氏繼承人”的程式之中。
林木生有時會覺得,江上遊對他那種固執的糾纏,或許不僅僅是因為無聊或征服欲,而是在尋找一個能讓他短暫摘下麵具的透氣口。
雖然這透氣的方式,通常表現為永無止境的較勁和令人火大的挑釁遊戲。
這種遊戲從他們認識起就冇停過,一個拚命想證明自己的優越,一個則用毫不在意的態度將那種優越感踩在腳下。
林木生啃著肋骨,忽然有些可憐這傢夥。
但他這份同情心轉瞬即逝。
畢竟這位可憐的少爺,正享受著普通人輪迴十世也賺不來的財富與權勢。
江上遊一邊揮霍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資源,一邊又在空虛中尋找。
下城區的人掙紮求生,為了一口吃食就能豁出命去,追求的不過是活下去的物質基礎。
而上城區這些銜著金匙出生的傢夥,在輕易擁有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一切後,反而開始哭喊著尋找虛無縹緲的愛與真心。
也許人就是這樣,永遠望著自己夠不到的東西。
窮困時覺得錢是萬能解藥,富足時又抱怨真情難覓。
說到底,追逐金錢也好,渴望愛也罷,不過都是想填補內心深處那個嗷嗷待哺的空洞,想用外在的擁有來換取滿足。
林木生甩甩頭,把這點突如其來的哲學思辨拋到腦後。
視線掃過江鄰的空位,又想起方止衍書房裡那些標註著“待反對”的議案檔案,以及阿燼偶爾帶來的、關於下城區因新一輪“整頓”而物資更加緊缺的訊息。
“江鄰是去開什麼會開這麼久,一整晚都不回?”林木生隨口提起。
江上遊語氣淡淡,“臨時會議,討論《新隔離法案》的補充條款。”
“方止衍那邊最近小動作不斷,父親得去盯著點,免得有些人忘了上下城區的界限到底在哪裡,又或者……是故意想模糊它。”
在江上遊的認知裡,方止衍是那個總是試圖打破規則、給他父親製造麻煩的“攪局者”。
而江鄰則是秩序和完美的維護者,儘管這種維護的方式常常冷酷得不近人情。
“哦。”林木生應了一聲,垂下眼睫,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