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險中求來一番造化
陳蛟目光掃過台下眾妖。
虎力三妖雖修為不高,卻頗有幾分向道之心,悟性亦不算駑鈍。
他心中微動,略一沉吟,目光掃過台下聽講的眾妖,淡淡道:「方纔論及氣發丹田,動靜之機,然氣動易察,神動難明。
本君有一問,爾等可細思之。」
台下頓時肅然,連兩位金丹修士也凝神以待。
(
連山風拂過鬆枝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眾妖皆知,這是妖君在考較眾生,亦是機緣。
陳蛟目光垂落,似在觀心,亦在觀眾,繼續道:「修行之士運轉周天時,何以辨丹田之氣,是自然勃發,還是心魔躁動?
又如何持守中宮,使氣動而神不搖,形動而心不滯,不為外象所牽,不為內景所迷?」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寂靜。
陳蛟話語略頓,讓問題沉入眾妖心中,方纔繼續道:「爾等靜思片刻,可各抒己見,言其根源。答得切要者,自有賞賜。」
台下眾妖先是寂靜,隨即響起細微的騷動。
眾妖皆知,這是妖君在考較他們悟性,亦是賜下機緣!
有妖抓耳撓腮,苦思不得,有妖若有所悟,嘴唇微動卻不敢率先開口,更多的則是茫然四顧。
幾位金丹修士則目光微凝,顯是在細細揣摩其中關竅。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直指修行中「識己」與「製心」的根本功夫。
虎力三妖亦是心神急轉。
他們方纔親歷虎嘯之事,對此問感觸最深,一時竟忘了惶恐,隻顧琢磨其中道理。
虎力回想自己嘯聲勃發時暢快卻又失控的感覺,鹿力思及煉丹時火候躁進之失,羊力則想起照料靈藥時那份專注與忘我。
清風掠過講道台,吹動眾妖衣袍,卻吹不散那瀰漫台上的沉思之氣。
陳蛟端坐雲床,靜觀眾相,等待第一個開口的聲音。
他給出台上所有聆聽者一個機會,既考較群妖悟性,亦藉此點撥道機,賞賜反倒成了末節。
至於能否把握,全看各自悟性與平素積累。
講道台前一片沉寂。
眾妖皆垂首蹙眉,陷入苦思。
靜默持續片刻,終有按捺不住的小妖欲拔頭籌,搶先開口,抓耳撓腮地起身,結結巴巴說了幾句。
言語粗疏,未觸關竅,引得近處幾隻小妖竊竊低笑,被一員妖將張目瞪了一眼,才慌忙噤聲。
此後,陸陸續續有妖修開口。
有的援引自身修煉時的體感,描述氣發之際的種種徵兆,雖具體,卻流於皮相。
有的背誦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口訣箴言,辭藻華麗,卻空泛不著邊際。
所言紛紛,皆如溪水觸石,隻濺起些許漣漪,卻未見深流之處。
玄骨上人靜坐良久,方緩聲開口。
他言語簡扼,直指「氣動之初,神意先覺」之理,又以「心若明鏡,照見紛擾而不染」喻守中之道。
已隱隱觸及問題核心,顯出金丹修士的見識與體悟。
虎力三妖相繼作答,言語雖質樸,卻皆出自切身體會。
鹿力以煉丹控火喻守心,羊力借培育靈植談順性,虎力則結合先前頓悟,論及氣發之根與意先力後之理。
雖受限於境界,卻也意外地貼合實際,頗見幾分拙樸靈性。
陳蛟靜坐,目光平淡地掃過每一位發言者,未曾頷首或搖頭,隻偶爾在某處略微停留一瞬。
直至再無人出言,場中重歸寂靜。
陳蛟環視眾妖,見多有期待之色。
他心中已有計較,此番論道,深淺已現,合該有所表示了。
日頭漸高。
陳蛟早已離去,眾妖亦陸續起身,三三兩兩散去。
得賞者難掩喜色,步履輕快,偶有低語交談,言辭間滿是對大王的感念。
未得賞者則多麵露憾色,低聲交談間帶著幾分自省,暗下決心日後勤加修持,以期來日。
虎力三妖,混在散去的人流中,沿著熟悉的山道快步疾行。
他們今日所得評價雖非絕頂,卻也得了大王肯定,得了賞賜,心中正是火熱。
他們急匆匆趕回位於山腰處,三洞相連的居所,掩上石門,開啟禁製。
鹿力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心有餘悸道:「今日真是險中求來一番造化!」
羊力默默點頭,回想起講道台上那如坐鍼氈的滋味,仍覺後怕。
虎力坐在石凳上,眼中精光閃爍,滿是慶幸:「若非大王明察秋毫,我這一吼,怕是要惹來大禍!
大王非但未加責罰,反藉此機緣考較我等,更賜下契合之法,此番恩德,著實深厚。」
鹿力羊力亦是露出由衷笑意。
三妖心中對自家大王,已是徹底歸服,再無二意。
虎力激動難耐,迫不及待地探察大王所賜之物。
神念沉入,繁複玄奧的符籙真解便一股腦湧入心田。
【黃庭初陽煉煞雷符】。
此法並非追求雷霆殺伐之威,而是築基煉己的上乘秘術。
需引自身元陽之氣,合天地間散佈的陽和雷,於日常修行中緩緩煉化體內陰濁雜煞,去蕪存菁。
功行深厚時,便能在下丹田處,凝聚出一道雷種真符。
此符既成,不僅能護持己身,諸邪難侵,對未來突破境界、修行其餘雷法亦有莫大好處。
此法堂皇正大,正合虎力陽氣沛然、元陽未失的黃虎本相。
虎力越體悟越是心潮澎湃,隻覺前路豁然開朗。
鹿力與羊力也各自檢視所得。
鹿力得的是一卷控火煉丹心得,羊力獲的是一部培育靈植的秘要。
皆是貼合他們本身職司與道途的珍貴法門,可謂送到了心坎上。
三妖圍坐一起,摩挲著手中寶物,洞府內充滿了快活與對前路充滿希望的氣息。
此番講道,雖有小波瀾,卻終得大圓滿。
而陳蛟離了青池嶺,駕雲西行。
八百裡山川在腳下漸次鋪展,又緩緩收攏,化作身後一片蒼翠遠景。
雲頭掠過東海之濱,下方傲來國境依稀可辨。
陳蛟目光微垂。
如今這國度氣象,與半年前已然大不相同,昔日因龍氣被竊而顯出的萎靡衰敗全然不見。
雖未恢復鼎盛,卻多了幾分井然有序的生機。
城郭井然,市集喧囂,田間農人耕作,道上商旅往來,一派安寧景象。
這白鯉,倒是有些手段。
自歸附陳蛟後,他便將吞食龍氣的心思打消得一乾二淨。
——
當初以「收徒」之名蒐羅的六位藥引少女,也未如尋常妖魔般糟蹋。
反倒是真箇擺起香案,真正收歸門下,傳授道法,做足了姿態。
城中如今頗多傳言,皆道國師慈悲,點化有緣。
六位女弟子更是時常現身市井,行些扶危濟困之事,博得不少名聲。
繼而,玉錦真人便著手撥亂反正之事。
至於此前宮闈穢亂、蒐羅民女等諸般惡行,玉錦真人輕輕巧巧,便儘數推至那位沉溺雙修、早已昏聵的老國王身上。
一番運作,行廢立之事,扶植年幼王子登基,自身則以國師之位總攬朝政大權,推行休養生息之策。
如此一來,不僅洗刷自身惡名,反成了撥亂反正的「賢臣」。
百姓隻見國師嚴懲貪官、廢除苛政,使國度漸復安寧,對其自是感恩戴德。
不過半年光景,這傲來國竟顯出幾分中興氣象,百姓驚魂漸定,日子也漸漸安穩下來。
陳蛟目光掠過城外新辟的商道,幾支懸掛蛟龍大旗的車隊正滿載貨物,暢通無阻。
嶺中所需的鹽鐵布匹等自此輸入,而山中產出的靈礦皮毛亦由此流出,互利互惠。
凡涉及青池嶺事務,政令一律暢通無阻,供給從不短缺。
雲頭上,陳蛟微微頷首。
這玉錦心思活絡,做事尚知分寸,懂得順勢而為,將這傲來國經營得頗有章法,倒也算個得力下屬。
他不再停留,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逕往西牛賀洲方向而去。
腳下那片漸漸復甦的人間國土,很快便縮成雲霧中點染的墨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