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緣法自擇自擔
(
清晨,薄霧未散,庭院中的青石板上凝著露水。
陳蛟立於院中一株老樹下,玄衣邊緣沾著細碎晨光,玄骨上人默然侍立一側O
韓承宗攜韓離煙靜立一旁,身後是屏息垂首的韓家眾人。
陳蛟先看向韓承宗,取出一枚色澤溫潤,隱有赤紋流轉的玉簡,遞了過去。
「此是離陽真人遺澤,【離火昇陽真訣】,是一道直指金丹的法門。」
韓家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皆匯聚於玄淩掌中那枚隱現赤紋的玉簡。
玉簡遞出,無聲無息落入韓承宗顫抖的手中。觸手溫潤,內裡卻似有煌煌真火流轉。
老人喉結上下滾動,終是未能成言,隻深深垂下頭顱,斑白的髮絲在晨風裡輕顫。
一門直指金丹的正法,何其珍貴。足以振興一族氣運,此刻卻如此輕描淡寫地賜下,恍若夢中。
四下族人麵露狂喜,低語窸窣,如春潮暗湧。
唯有韓承宗脊背微弓,老淚縱橫於褶皺的溝壑間。
此番家族得以存續,血脈未絕,已是邀天之倖。而今,竟得賜金丹正訣,此恩此德,重如山嶽!
韓承宗領著全族子齊齊躬身長揖,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所有感激與震撼,都壓在這無聲的一禮之中。
韓家道統,自此當有重光之望!
陳蛟受了一禮,目光轉而落在人群稍前的韓離煙身上。
少女今日換了件素淨衣裙,俏立在晨光裡,發間別無飾物,唯有眸子清亮如洗。
陳蛟袖袍一卷,先後現出三物,懸於半空,皆籠著一層朦朧清光。
一枚丹藥,青碧底色,內中有紫氣流轉,藥香不烈,卻讓人心神一寧。
一麵菱花古鏡,巴掌大小,鏡框雕琢著雲紋,鏡麵澄澈,隱隱有清輝流動。
一卷色如流金的書簡,似有丹赤紋路浮動,金暉在丹赤底韻下蟄伏流轉。
「【紫炁歸元丹】,可助你精進修為,築基之途事半功倍。
【雲菱含光鏡】,可護持心神,辟易外邪,足夠用到金丹之境。
至於這卷功法————」
陳蛟話語微頓,書簡上金赤微光閃爍,隱現【金華流丹靈書】六字。
「是本君早年所創,非心性契合者難入其門,前途亦未可知。」
他看向少女,隻淡淡道:「此三物任你擇其一。」
丹、鏡、書三般緣法,丹為外助,鏡作護持,法乃自求。
三樣物事靜靜懸浮,映著曦光,流轉著截然不同的道韻。
陳蛟目光掠過,視線最終落在那捲【金華流丹靈書】上。
此法門並不完善,是他早年遊歷所得靈感,後雜糅數道精髓,用以推演火法時的隨手之作。
本不欲取出此卷。
丹為速成法,鏡是護身緣。對一鏈氣少女而言,此二者已是厚賜,予她則因果清淺,最是省心。
然目光觸及少女清澈的眸子時,陳蛟不由得心念微轉。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而修行之人,講究一個緣法俱足。
也罷,既示緣法,便湊個圓滿。
因果深淺,端看她自身抉擇。
「選罷。」
陳蛟斂去眼中微瀾,淡然道:「前路緣法,自擇自擔。」
霧散雲開,朝暉滿庭。
少女目光掠過丹藥的氤氳寶光,拂過銅鏡的朦朧雲氣,最終落在那捲功法上。
陳蛟見她目光久久落在那捲【金華流丹靈書】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
他自是希望這少女能選離陽真人的傳承,再輔以丹藥或寶鏡,道途平坦。
何苦去選那捲自己早年隨手所創,前路未卜的功法。
平白多了許多變數,還要費心看顧。
陳蛟終是開口,勸誡道:「離陽真人所遺功法【離火昇陽真訣】,乃直指金丹的正訣。
輔以丹藥夯實根基,或持寶鏡護持道途,按部就班,築基圓滿當無大礙,凝結金丹亦有不小把握。」
此言一出,周遭韓家長輩子弟皆暗自點頭,深以為然。
在他們看來,築基圓滿已是了不得的成就,便是在昔日的傲來國三宗之中,也做得大長老一職。
若能窺得金丹門檻,更是韓家十幾代不敢奢望的福緣,可護持家族數百年長盛不衰!
這般安排,實在是再好不過。玄淩上真可謂仁至義儘,穩妥至極。
而陳蛟話語略頓,目光掃過少女:「至於我那隨手所書的功法,修行艱難,前途未卜,需耗費無數心力,未必是良選。」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
他素不喜多事。
望她莫要自找麻煩,選條安穩坦途便是,承襲離陽道統,安安穩穩的。
於你於我,皆省卻許多麻煩。
韓離煙靜靜聽著,輕輕咬住下唇。
她自幼懂事,從不任性妄為,事事以家族為先。
此刻,少女抬起眼,飛快地瞥了玄衣青年一眼。
見他神色淡漠,全然一副「莫要煩我」的模樣。
從不任性的少女,心頭莫名竄起一絲連自己都不明晰的慍意與委屈。
這絲慍意來得突兀,讓她腮幫子微微鼓了鼓,像受了清風的花苞。
不再有半分猶豫,福至心靈般,她伸手,掠過誘人的寶丹與溫潤的寶鏡。
徑直探向中央,一把將那捲氣息晦澀的【金華流丹靈書】抓在手中。
旋即緊緊抱在懷中,彷彿怕人搶去一般,這才抬起眼,迎向玄淩的目光。
少女臉頰微紅,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
她聲音不大,脆生生的。
「晚輩選這個。既是前輩創了這功法,定然有其不凡之處。晚輩——晚輩想試試。
謝玄淩上真賜法!」
庭院中霎時一靜。
韓承宗等人愕然張大了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玄骨上人見狀,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想笑又不敢。
陳蛟看著少女緊攥書卷,微微鼓著腮的模樣,清澈眸子滿是堅定,帶著幾分執拗。
一時有些啞然,心中不由得掠過一絲無奈。
沉默片刻,終是輕輕頷首,未再多言。
也罷,道緣應如此,強阻不得。
隻是這「試試」二字,日後不知要耗費他多少心神。這勞心勞力的因果,怕是就此結下了。
這情景,何其相似。
兜率宮中,老師言儘納五行十氣之凶險,言循序漸進而為穩妥。
自己欲窮儘五行本源的心氣,與眼前這少女棄坦途而擇險徑的執拗,何其相似。
緣法之妙,玄之又玄。
求道之人,骨子裡那份不甘平庸、欲與天公試比高的執念,大抵相通。
晨風拂過。
院中蘭葉上懸了許久的露珠,終是悄然滑落,滲入青石縫隙,無蹤無影。
韓離煙懷抱書卷,方纔那點莫名的氣性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篤定。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看著陳蛟,雖未言語,姿態卻已表明一切。
她的道,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