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與禹對飲九河土
三人離了兜率宮,駕雲逕往三十三天之下的洞陰宮。
雲路迢迢,仙靄重重。
不過片刻,便至一處天闕之前。
但見碧瓦粼粼,如波光映照,宮門深邃,似通九幽之淵,隱隱有萬水流轉之象。
此地正是下元水官大帝治所,金闕洞陰宮。
早有水府仙官迎出,見是赤腳大仙與河伯馮夷親引,不敢怠慢。
宮中不聞喧囂,唯有潺潺水聲與清越鐘鳴交織,廊柱間隱現江河湖海之虛影,氣象森然而又包容萬物。
行於廊間,河伯馮夷稍慢半步,側身對陳蛟緩聲道:「真君可知,天庭有三官大帝,分掌天地水三界考績功過。
上元天官賜福,中元地官赦罪,而下元水官,便是我主大禹帝君,專司解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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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過廊壁上映現的江河奔騰之象,語氣帶上幾分敬肅:「帝君之責,重在水字。
上至天河星漢之流轉,下至九幽黃泉之安謐。
四海五湖之波濤,八荒九川之漕運,乃至布雨興雲、水族升降,皆在考較之列。
更有巡察天下水脈、評定水域神靈功過之權。」
一旁赤腳大仙撫掌輕笑,補充道:「故此洞陰宮麾下,不僅有四海龍王、諸大水伯,更設有巡察使、考功曹等職司。
天下水元運轉,生靈休慼,大半繫於帝君一念之間。」
馮夷頷首,指向宮殿深處:「帝君治水功德圓滿,身合水道,澤被蒼生。
今日相請真君,想必定有深意。」
言談間,三人已步入宮門。
宮內並無金碧輝煌之飾,四壁皆是玄色水玉砌成,光滑如鏡,倒映出流動的水光雲影。
陣陣清涼水汽撲麵而來,隱約可聞潺潺流水之音,彷彿置身於一片無邊的水域深處。
赤腳大仙停下腳步,對陳蛟微微頷首,笑道:「大帝便在前方廳堂內,大帝不喜虛禮,真君隨性即可。」
陳蛟步入洞陰宮主廳。
但見堂內陳設簡樸,四壁空空,唯正中懸著一幅巨大的九州水係圖。
圖上江河脈絡以銀線繡成,隱隱流動著水光。
圖下立著一人,身著粗布短褐,袖口挽至肘部,露出古銅色的堅實手臂。
他赤著雙足,頭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束著,麵容粗獷,眉宇間帶著經年風吹日曬的滄桑。
不似執掌天下水元的帝君,倒像個剛從河工現場歸來的漢子。
正是水官大帝大禹。
「晚輩拜見禹帝!」
陳蛟心有敬意,當下不敢怠慢,行禮道。
見陳蛟入內行禮,大禹臉上那些微的肅穆頓時化開,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哈哈一笑,聲如洪鐘,震得堂內水元道韻都微微一盪。
也不等陳蛟禮畢,他已大步踏前,步伐怪異卻迅捷,三兩步便已跨過寬闊的大廳,來到陳蛟麵前。
「來了?」
大禹笑聲洪亮,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豪邁之氣。
他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並未等陳蛟行完全禮,便穩穩托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
「不必拘泥這些虛禮!」
大禹手上力道甚大,握得陳蛟臂膀微微一沉。
目光在陳蛟身上一掃,更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好!行我未竟之事,果然冇有看錯人!」
陳蛟被他這般熱情攙扶,便順勢直身,拱手道:「大帝謬讚。晚輩隻是儘本分而已。」
「什麼本分不本分!」
大禹一擺手,拉著他便往石案那邊走:「來來來,坐下說話!
我這裡有積年好酒,正好與你嚐嚐,順便說說此番平息弱水之事的細節!」
一旁的赤腳大仙與馮夷見此景,相視一笑,悄然退至一旁。
他們深知這位大帝的脾性,最是不喜客套虛文,如此直率相待,正是將真君視作了自己人。
大禹拉著陳蛟在老樹根雕成的座椅上坐下,自己則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麵青石上。
大禹大手一揮,竟取出一個看似粗陶燒製,表麵還沾著些許乾涸河泥的罈子。
壇口以黃泥密封,看似樸實無華,卻隱隱透出一股沉鬱醇厚的香氣。
「嚐嚐這個。」
大禹拍開泥封。
一股更為濃鬱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不刺鼻,反而帶著一種泥土與穀物交融的溫厚。
他拿起桌上兩隻同樣是粗陶燒成的大碗,便要親自為陳蛟斟酒。
陳蛟見狀,已起身伸手,玄袖微微一拂,已先一步接過酒罈:「禹帝在此,豈有勞駕之理。」
他先為大禹麵前的碗斟滿,酒色微黃,質地略顯粘稠,隨後才為自己斟上七分。
大禹嗬嗬一笑,也不堅持,任由他斟滿兩碗,搖頭道:「你啊,本事不小,規矩卻多。」
說罷,他端起酒碗,仰頭便飲了一大口,哈出一口帶著水汽的酒氣,嘆道:「痛快!」
陳蛟亦舉碗慢飲一口,酒液入口。
初時隻覺一股厚重土氣裹挾著淡淡水腥,並非仙釀清冽,反倒質樸粗糲。
然數息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醇厚甘香自舌底升起。
彷彿有萬裡江河在口中化開,百川奔流之象竟自然浮現於心湖!
更有一絲厚重的地脈之氣,隨之沉入丹田,令周身仙元都凝實幾分。
「好酒。」
陳蛟放下酒碗,眼中閃過訝異。
此酒看似質樸,內蘊卻如此磅礴深遠。
大禹見他神色,已知其意,不由撫掌笑道:「此酒名喚九河土」,非仙釀,乃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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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摩挲著粗陶酒罈,目光漸深:「當年疏浚九河時,沿岸百姓感念治水之功,集黍米百石相贈。
我不忍拒其好意,便令隨行士卒就地取土為窯,取濁浪初澄之水,於河畔壘灶釀之。」
「新酒初成時,泥沙未沉,飲之刺喉。」
大禹語氣平淡,帶著感慨,指尖輕叩碗沿:「待埋入新築的河堤下百年,吸儘水汽地脈,方得此醇厚。
飲時如見萬裡河山入喉,百川歸海之象自生。」
陳蛟凝視杯中酒液,但見其中似有微塵沉浮。
恍如當年治水時,那萬千民眾與士卒的身影,與泥土汗水交融。
他緩緩道:「酒中有山河之重,亦有民心之暖。
大禹聞言大笑,聲震屋瓦,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善!治水非一人之功,亦如這酒,水土相和,方成佳釀。」
言罷,大禹放下酒碗,目光掃過壁上的九州水係圖:「弱水之事,你處置得妥當。
不以定海神珍鐵強行鎮壓,而是定住水禍,再引其精粹,導其歸流,深得治水三昧。」
他手指輕敲案幾,發出沉悶的響聲:「水這東西,堵則潰,疏方通。
當年我治天下水患,亦是如此。
非是與洪水為敵,而是要明白它要往哪裡流,順勢而為,予它一條出路。
陳蛟靜聽,目光落在酒碗中微微盪漾的波紋上,似有所悟。
「禹帝所言極是。」
他輕聲道:「順勢利導,其害自消。強逆其性,反釀大禍。」
大禹聞言,又滿上一碗酒,笑道:「看來你不但神通了得,這心裡也是通透的。
來,再飲!」
二人對飲,不再多言。
堂內酒香與水汽交融,壁上水係圖銀光流轉,彷彿有無數江河在無聲地訴說著千古治水的至理。
大禹放下酒杯,臉上隨和之色漸漸斂去。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陳蛟,沉聲問道:「小友以為————上古玄蛟一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