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不是東西
“不是束手就擒！”趙隳急忙道，語速飛快，“是您親自下去，看個明白，鬨個清楚！
他們不是想激怒您嗎？不是想引您對地府出手嗎？
那您就如他們所願，但要按您自己的方式來！”
他死死盯著孫悟空的眼睛，丟擲最核心的誘惑：“猴哥，您想，如果您隻是暴怒打殺了我這個小鬼差，或者拒絕下去，那幕後黑手頂多換個法子再算計您，您依然在暗處。
可如果您‘順從’地被‘勾’下去，到了地府，您就是明燈！
十殿閻羅是什麼態度？生死簿到底怎麼回事？哪些人在配合演戲？您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到時候，您是砸了那閻羅殿，還是改了那生死簿，不全在您一念之間？
這不再是他們算計您，這是您將計就計，打入他們內部，把他們的戲台子掀了！”
“而且，”趙隳趁熱打鐵，丟擲利益捆綁，“弟弟我拚著交差，在地府為您打個前站。您下去後，弟弟雖人微言輕，也能為您稍稍解說周旋，至少讓您知道，哪些是身不由己的小鬼，哪些是該打的佛陀菩薩的狗腿子！
今日之後，弟弟就是您在地府唯一的眼睛和耳朵！”
將“被迫入局”偷換概念為“主動入局探查”，將“被勾魂”粉飾為“打入敵人內部”，並再次強調自己“內應”的價值。
孫悟空沉默了，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冰冷而興奮的銳利所取代。
這個說法，對他胃口！束手就擒他絕不乾，但如果是“俺老孫主動去看看你們耍什麼把戲，順便掀了你們的破桌子”，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況且，”趙隳最後低聲補充，給了孫悟空一個無法拒絕的台階，“猴哥，以您的神通，元神離體，肉身在此安然無恙。
去地府走一遭，對您而言，不過是換個地方喝酒。
可對某些人來說卻是圖窮匕見的時刻。
咱們，穩坐釣魚台，看誰先沉不住氣。”
“哈哈哈！好！好一個將計就計！”孫悟空忽然仰天大笑，用力一拍趙隳，“趙老弟，你這腦袋瓜子，比俺老孫的金箍棒還會拐彎！
行，就依你！俺就下去看看，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魎，敢在俺頭上動土！”
說罷，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
隻見酣睡的肉身旁，一道凝實無比、金光璀璨、與本體一般無二的孫悟空元神，傲然而立。
那元神瞥了一眼自己的肉身，對趙隳道：“走吧，老弟！前麵帶路！”
趙隳強壓心中狂喜，知道最關鍵的一步成了。
他立刻拿起一旁的勾魂索，但並未像對待普通亡魂那般甩出鎖拿，而是恭敬地將其展開，雙手托舉，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猴哥，請上路。此索隻為指引幽冥路途，以免衝撞了其他陰神規則。弟弟必以禮相待，地府之行的門道講究，路上慢慢說與猴哥知曉。”
“講究！”孫悟空元神滿意地點點頭，瞥了一眼那勾魂索，渾不在意地一步踏入索鏈泛起的幽光之中。對他來說，這索鏈不過是個臨時轎子兼通行證。
事情辦成，趙隳終於鬆了口氣。
這時，孫悟空的本體卻又湊過來，摟著他肩膀，壓低聲音道：“趙老弟，咱們現在可算是綁一塊了。你回去交了差，也給俺好好盯著。還有”
他又拔下一根毫毛，塞進趙隳手裡：“這個拿著，遇到要命的麻煩，燒了它，俺能感應到。好好活著，俺這地府唯一的‘兄弟’。”
“猴哥”趙隳這次是真的有些觸動，鄭重收起毫毛，“弟弟定不負所托！”
辭彆“孫悟空”，趙隳駕起陰風，以勾魂索引導著孫悟空的元神，朝著鬼門關疾馳。
懷中的勾魂索微微震顫，與那根救命毫毛一樣沉甸甸的，那是他翻身的資本。
但喜悅之餘，沉重的壓力也隨之而來——那三百功德的高利貸，利滾利，像索命絞索，套在脖子上。
秦渠那裡，該如何“交差”？他那關，恐怕比孫悟空這關更難糊弄。
還有自己今日這番反常操作，瞞得過天上的四值功曹和五方揭諦嗎？佛門會不會已經注意到自己這個“變數”？
趙隳回頭，望向雲遮霧繞的花果山，又看向幽冥森森的鬼門關方向，眼神漸漸變得冷靜而銳利。
第一步，算是跌跌撞撞地邁出去了。
但前麵的路，依然佈滿荊棘，且暗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已經或即將望過來。
“該回去了。”他喃喃自語，陰風加速，“秦司君，您要的‘魂’，屬下給您‘請’回來了。
接下來咱們好好算算賬。”
臨走前，趙隳目光掃過那塊被金箍棒崩落的碎石，心中一動，看似隨意地彎腰撿起，塞入懷中。
這石頭可是孕育過孫悟空這等先天神聖的存在，或許以後有點用處？
天上，雲層之後。
銀頭揭諦看著下方終於套上勾魂索的一鬼一猴，舒了口氣：“總算成了。這滑頭小鬼，磨蹭了半天，最後還是得靠這鐵鏈子。”
金頭揭諦卻微微皺眉，盯著趙隳那過於“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鄭重”的側臉，低聲道：“是成了可你覺不覺得，太順了？這猴子，就這麼乖乖被套上了？還有那小鬼差”
“大哥你就是多慮！”銀頭揭諦不以為然，“勾魂索加身，幽冥通道一開，任他猴子再凶，入了地府還能翻天不成？一個小小鬼差，還能跳出佛祖的手掌心？我看他是嚇傻了，強裝鎮定罷了。”
“或許吧。”金頭揭諦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不安，下令道：“老五，速回靈山稟報，猴子已入幽冥，戲可開鑼。”
“尊法旨！”摩訶揭諦身影淡化消失。
不遠處的四值功曹將佛門舉動儘收眼底，值年神李丙對同伴傳音道：“佛門信使已回。我等也需將‘孫悟空魂魄已順利被勾入地府’之事稟報天庭。至於那個叫趙隳的鬼差且看他回去後如何覆命吧。”
與此同時，趙隳已引著孫悟空，並非走那鬼哭神嚎、亡魂擁擠的常規黃泉大道，而是拐入了一條偏僻、陰冷的“陰司小徑”。
這是他出發前用最後幾點功德從“幽冥坊”老鬼口中換來的情報之一，能更快、更少耳目地抵達酆都城內城。
“猴哥，趁現在路上清淨，有幾處關礙和角色，得跟你說道說道。”趙隳一邊疾行，一邊傳音入密，語速飛快。
“過鬼門關時，守關的鬼卒會查驗勾魂索和文書，你隻管低頭裝懵懂，我來應付。”
“之後的路，如惡狗嶺、金雞山，皆是幻象與低階陰獸，專司震懾普通亡魂，對你我形同虛設，無視即可。”
“關鍵在枉死城外的三岔口，我們走右邊最僻靜那條，直通酆都城內城，可避開望鄉台、奈何橋那等人多眼雜之處。”
“最重要是，”趙隳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冰冷的算計，“進了咱們勾魂司大殿你要注意一個人，此人麵相虛浮，眼袋如尿袋此人便是弟弟那無良上司，你可得好好‘關照’”
孫悟空元神聽得眼中金光閃閃，隻覺得這“地府一日遊”竟如此“有趣”，連連點頭：“曉得了，曉得了！揍該揍的，嚇該嚇的，俺老孫心裡有譜了！”
一路無話，憑藉趙隳的“攻略”，他們果然高效且低調地穿過層層關卡，從一處側門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酆都城內城。
懷中勾魂索的微顫與救命毫毛的暖意時刻提醒著趙隳，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站在勾魂司那巍峨肅殺、鬼氣森森的大殿門前，趙隳最後深吸一口陰氣，整了整官袍。
臉上那一路的冷靜與謀算瞬間收斂，轉而覆上一層混雜著過度緊張後的虛脫、強行壓下的恐懼、以及一絲完成任務後扭曲的興奮的複雜麵具。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開始“進入狀態”、眼神變得“懵懂”又隱隱透出“不耐”的孫悟空元神，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後，趙隳猛地扯開嗓子，用彷彿押上性命、穿透一切陰霾的尖利嗓音，朝著那深不見底的大殿深處，嘶聲力竭地吼出了那句練習已久的開場白：
“秦司君！屬下趙隳——前！來！複！命！！！”
“花果山妖仙孫悟空之魂——已勾到！請司君驗看！！！”
聲浪如驚雷炸進死寂的殿堂，也在幽冥地府這盤大棋上，投下了一顆充滿變數的石子。
戲幕，就此轟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