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嶺的夜色黏稠如墨,滿地塵沙僵在半空,似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玄奘靜靜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骷髏。
沒有喝止,沒有怒目。
他向後撤出半步,僧袍下擺掃過粗糲的碎石。
雙掌合十。
彎下脊背,對著這具滿懷怨毒的骷髏,深深鞠了一躬。
“你說得沒錯。”
玄奘的聲音極沉,帶著一份罕見的沙啞。
“世間大苦,貧僧救不盡。世間大惡,貧僧度不完。世間愚癡不信,貧僧也強扭不得。”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夜裏:“你所見之痛,皆是真痛。你所憤之不平,皆是真不平。”
骷髏猛地僵住。
眼眶深處劇烈翻滾的綠炎驟然停滯。
它似是沒料到玄奘會作此反應,大張的雙臂一點點垂落。
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著麵前的僧人,下頜骨半張著,竟不知該作何言語。
玄奘緩緩直起身,目光如幽寒的星辰,直刺入骷髏空洞的眼眶。
“佛昔在世,亦不能令無緣者信,不能令定業者頓消,不能令刀兵饑饉一時盡滅。”
玄奘眼瞼微垂,看著枯骨的指尖,“若佛法能盡度,世間早無地獄,無眾生,無苦厄。”
“你罵得對,這些是我等之過。”
玄奘頓了頓。夜空深處隱隱傳來極沉悶的雷音,彷彿隔著千百年的歲月。
“菩薩未盡漏,先度眾生,如盲人引盲,而能俱出荊棘之林。”
玄奘語速放緩:“貧僧是凡夫,未證菩提,亦是盲人,不敢言俱出荊棘之林。
但修行,如盲者提燈,雖看不清,仍有光亮,故而舉燈照路。
貧僧不敢因‘救不盡’而不救,不敢因‘度不成’而不度,更不敢因‘人笑我、罵我、趕我’而閉口。”
他轉過頭,望向那紅衣女子消散的虛空,復又回頭,凝視骷髏。
“你言‘不是人人皆為聖僧’。正因如此,貧僧纔要向西求法。”
“貧僧度人,也想教人自度。”
“那女子能放下,並非因貧僧之故,是她自己心死執盡,苦海自歇。”
“你今日能怒、能痛、能詰問貧僧‘為何不救無辜’,皆因你心中尚存良知,尚存慈悲,尚存不忍。”
“此即是佛性。不曾滅,不會壞。”
玄奘微微頷首,語氣溫沉。
“你怨天怨地怨眾生,是因為你無法原諒你自己。”
“地獄不在別處,隻在你死死攥住、不肯放的心。”
“貧僧不哄你‘一切皆能得度’。”
“貧僧隻告訴你,可以不被愛恨吞盡,可以不隨惡沉淪。”
“能信此一句,便是度;”
“能鬆一分執,便是脫。”
夜風重起,捲動玄奘寬大的袖袍。
“即使貧僧非為所謂聖僧,世人笑我、唾我、趕我、棄我。”
“貧僧亦獨守此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凈其意,是諸佛教。”
“你聽得進,我便講。你聽不進,我便等。”
“等你放下,等你愛沒,等你恨消,等你自肯回頭。”
“貧僧再與你講!”
話音落地。玄奘後退一步,再次合掌。
對著骷髏,也對著那片深淵般的夜色與虛空,深鞠一躬。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他唇間溢位。
“貧僧所能隻有能為盡為。雖晚至,斷無不至,唯此而已。”
“望施主見諒。”
“若此世度不得你等,便還來尋我。”
“生生世世,我總能度了你等。”
“此番西行若不成,貧僧便再來。”
“生生世世,我定度了你們。”
以玄奘為中心,四周的空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悟空猛地握緊金箍棒,瞳孔微縮。
隻見玄奘躬身的位置,虛影次第重疊,先是九道,後是無數道。
那些身影,千姿百態。
有的穿著破敗不堪的粗布僧衣,有的披著熠熠生輝的錦鑭袈裟;
有的手持枯木禪杖跋涉於黃沙大漠,有的雙膝跪於血海修羅的屍山之上;
有的穿著青灰道袍,有的做讀書人打扮,有的甚至隻像個挑擔種地的凡夫俗子。
千萬個玄奘,跨越了無數個劫數與時空。
在此時、此地,一同合十,躬身。
重重虛影最終在玄奘身上匯聚。
千萬個聲音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重疊混響:
“生生世世,定度爾等。”
骷髏死死盯著那一幕。
它張開下頜,喉骨深處擠出“咯咯”的摩擦聲。
它想駁斥這虛偽的大願,想撕碎這可笑的承諾。
可它一個字也吐不出。
它沒等到居高臨下的說教,沒等到推脫因果的辯經。
這個人,認了所有的錯。
它緩緩低下頭顱。
骨架深處的綠炎停止了跳動,化作一滴碧綠的水珠,滲入脊骨。
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盈感席捲全身。
“哢嚓——”
最底層的腿骨轟然崩解,化作細膩的玉色粉末。
緊接著是肋骨、臂骨、頸椎。玉色的光芒如碎螢般在夜風中升騰。
光芒在半空中流轉、重聚。皮肉再生,長發垂落。
片刻後,漫天玉芒盡數斂入一具修長的身軀中。
一名穿著青衫的書生站在原地。
他麵容俊秀,眼角眉梢的戾氣蕩然無存,眼神清澈得如同溪水。
書生看著玄奘,嘴角帶著極淡、極通透的笑意。他雙掌合攏,微微躬身:
“小僧謝聖僧點破魔障。”
玄奘靜立原處,未發一言。
書生直起身,目光投向遠處的重重黑山。
“如此,我便去了。若有來生……”
他聲音微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為清淺的期冀,回頭看向玄奘:
“她有來生,對吧,聖僧?”
玄奘低眉,無聲頷首。
書生笑了。
他轉過身,麵向著深不見底的虛空長揖到地。
隨後,他直起腰,目光越過玄奘,掃過橫棍而立若有所思的悟空、滿臉眼淚的八戒,持槍戒備的小白龍以及傻傻的沙僧。
青衫在夜風中漸漸化作透明的微光。
“那小僧就下地獄了。”
書生的聲音飄散在風裏。
“諸位,不見。”
“真羨慕你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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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嶺重歸寂靜。
玄奘身後,悟空收了金箍棒,看了師父一眼,又看向那書生消失的方向。
“師父,您說的出家人不打誑語。”
他聲音低沉:“她真能有來生嗎?”
玄奘沒有回答。
隻是抬起頭,望向天空。
天快亮了。
玄奘邁開步子便朝前走去。
沒有回頭,隻是招招手。
“徒兒們,咱們該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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