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之上,玄奘手中撥動的佛珠停了下來。
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裏,沒有悲憫,也沒有怒火,隻有看透一切虛妄的清明。
“你問貧僧,佛為何隻度你不度她?”
“你問貧僧,為何行善事不得善報?”
玄奘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山穀中震蕩:
“你悟了?”
“你被什麼度了?”
骷髏猛地抬起頭,頸椎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空洞的眼窩裏,似是燃起一團跳躍的幽綠火焰。
玄奘沒有停下。
他的目光如同利劍,一層一層剖開這具白骨最後的偽裝。
腦後,赤血佛輪微微顯現,緩緩轉動,在這漆黑的夜裏灑下令人心悸的紅芒。
“‘修習白骨觀,汝應數數取光明相。謂或燈明、或大火明、或日輪明、或月輪明。既取如是光明相已,復詣塚間取青瘀相,廣說乃至取骨鎖相。’”
玄奘直視著骷髏,聲如洪鐘:
“若無善知識傳授次第,如何能習得?!”
骷髏瑟縮了一下,骨架發出細碎的顫慄。
“那行腳僧是誰?若真有高僧傳授,怎會隻留一部殘經,卻對修此法的次第與兇險絕口不提?”
玄奘逼近一步,字字誅心:
“是你心中生了魔障!”
“你因鄉鄰貪婪,行善反遭辱罵逼迫,心中生怨,痛苦不堪。一時魔障,便動手殺了人,此後被家人連夜安排,逃了出去!”
“你舍下了高堂父母,棄了青梅竹馬,留他們去麵對來尋仇的鄉親!”
夜風凝滯,周遭死寂。
“逃亡途中,遇一遊僧欲度你,你卻以為是誆騙你,凶性大發,將其反殺。你得到了他身上的殘經,看到了此法,以為是解脫法門,便自行修習,未按次第!”
“你未按次第修心,故而魔障日隆,反受其害。”
“然後你日日咒罵,夜夜謗佛,見人便殺。”
“你以為你在懲奸除惡,度苦伸冤?”
“你隻不過是藉著佛法與替天行道的名頭,屢造殺孽!”
玄奘的話語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一點一點刮過白骨的脊樑:
“你觀身不凈,破了對皮囊的貪戀。接踵而至的,是對這滿目枯骨的深淵之懼。”
“你承受不住這恐怖,又一次選擇了落荒而逃。”
“你將一切歸咎於那捲經文,歸咎於這世間的汙穢。”
風驟然烈了起來。枯草低伏,發出猶如百鬼夜行般的嗚咽。
“待你重返故裡,家破人亡,愛人發瘋。看著那些霸佔你家財的鄉民,你告訴自己,他們不過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所以,你再次舉起了刀。”
玄奘微微俯下身,僧袍的下擺掃過白骨跪伏的膝蓋:
“你覺得你是在替天行道,在幫他們解脫。你將那些生魂怨鬼強行揉入她的體內,告訴自己這是在積攢功德,是在救她。”
“謊言說得多了,連你自己都信了。”
那簇幽綠的火猛地躥高,幾乎要燒出眼眶。
骷髏的雙臂死死撐在地上,骨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微光。
“難道不對嗎?!”
它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帶著濃濃的血腥氣與不甘:
“他們不是惡鬼嗎?我幫他們,他們還要害我!讓我家破人亡,半點感恩都沒有!”
“我剜下自己的血肉喂她!我承受著反噬的業火!我將自己融進這具骸骨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償還,為了讓她活過來!”
“你未曾救她。”
玄奘直起身,冷冷地吐出五個字:
“你不過還是在逃罷了。”
“你受不了逃走帶來的愧疚。你受不了父母因你而死、她因你受辱發瘋的事實。”
玄奘的眼神如炬,直刺骷髏空蕩蕩的胸腔:
“你不敢承認,也不想承認,你一直在怪別人,卻從未怨過自己。”
“所以,你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復仇者,一個背負罪孽的救贖者。”
“你將怨魂塞進她的體內,讓她的身體化作吞噬血肉的屍魔。你眼睜睜看著它吃人,看著它沉淪在無盡的殺戮與怨恨中。”
“你稱之為救贖?”
玄奘搖了搖頭,撥動了一顆佛珠:
“你隻是在利用這具軀殼,分擔你那無處安放的滔天悔恨。你用這種自毀的瘋狂,來掩蓋你內心的懦弱。”
骷髏劇烈地顫抖起來。整個身軀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胡說……胡說!”
它猛地直起身子,兩隻白骨手爪死死摳住自己的頭骨,彷彿要將這聲音從腦海中生生挖出去。
“我愛她!我願意為她去死!我連肉身都不要了!”
“若真是愛,便該讓她早入輪迴,免受這遊盪之苦。”
玄奘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如洪鐘大呂,震蕩在白虎嶺的上空:
“你卻欲把她強留在你身邊,想讓她化作這不人不鬼的怪物,日夜受那怨氣侵蝕。”
“這是愛?還是執?”
“是為了她?還是為了自己?”
白骨僵在原地,摳住頭骨的十指微微鬆脫。
“你與屍魔的故事,儘是你自身神魂顛倒的妄想。”
“你口中那個活過來的‘它’,根本不是她。”
“那頭貪得無厭的怪物,就是你在這無邊殺戮中,自己養出來的心中魔!”
赤血佛輪的紅芒映照在白骨之上。
玄奘睜開法眼逼視著那骷髏,聲音雖輕,卻似拷問:
“我問你,你度了誰?”
“是被食的嬰兒?還是那易子而食的父母?”
“是冤死的女子一家?還是那魂飛魄散的紈絝?”
“是被你活剮了的不孝子?還是那看著獨子死在眼前的老人?”
“是她?還是它?”
玄奘再進一步,怒目而視,猶如金剛:
“你所謂的愛,是愛誰?”
“你所謂的恨,是誰恨?”
“你所謂的欠,還了誰?”
“那鐵匠為何見你一麵,便知道要跑?”
骷髏劇烈地顫動著,彷彿在風中搖搖欲墜的枯枝。
“你……你……”
它指著玄奘,聲音中充滿了極度的恐懼,與被徹底剝下偽裝後的狂亂:
“你放屁!我本以為你是聖僧,故來尋求解脫。你答不上來便編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玄奘目光重新變得平靜而悲憫,他緩緩移開目光,看向白骨的身後。
目光穿過了那片漆黑的虛空,雙手合十,輕輕說道:
“是她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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