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骨精的元神遁走後,山坳裡隻剩下呼嘯的風聲。
悟空收了金箍棒,走到玄奘麵前,有些氣悶地說道:
“師父,這妖精滑溜得很,又讓她跑了。”
玄奘坐在虎背上,看著那一地碎骨,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
“如此,悟空,你且去追她。”
玄奘的目光穿透了山林的迷霧,語氣平靜而決絕:
“她既執意要吃貧僧的肉,那便給她吃。”
“什麼?!”
徒弟三人齊齊驚撥出聲。
悟空說道:“師父!她即便真有冤屈,又何必如此!更何況她說的半真半假,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屍魔!她的話不可全信,不如由俺老孫先去抓過來再問問?!”
豬八戒也是連忙點頭,急吼吼道:
“師父,她這故事雖然很感人,但說不定是道聽途說編出來的!你這般度她,實在是有些過了!”
玄奘輕輕拂開悟空的手,看著徒弟們眼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不用,她等之苦,本就是我等之過,理該如此。”
“悟空,你去尋她。告訴她,貧僧願割肉佈施,但她也需聽貧僧講完一個故事。”
“聽一段,便割一片肉。”
“師父……”
悟空還想再勸。
玄奘卻已閉上了雙眼,雙手合十,開始默誦經文,心意已決,再難更改。
悟空無奈,知道師父一旦這樣耍起“驢脾氣”,說什麼都不好使。
他隻得狠狠跺了跺腳道:“罷罷罷!俺老孫就去走一遭!”
“獃子,小白龍,沙師弟!你們三個給俺看好師父!”
說罷,悟空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金光,循著那股陰冷的妖氣追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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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屍魔的元神裹在陰風中,正欲遁地遠遁。
半空中,一隻毛茸茸的大手憑空探出,五指如鉤,金光繚繞,一把攥住了那團翻滾的黑氣。
“想走?”
孫悟空眼底金焰跳躍,手腕猛地發力。
隻聽一聲淒厲的尖嘯,那團黑霧被硬生生從地底拽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地上。
黑霧散去,屍魔顯出原形。
是一個身披黑色輕紗,容貌絕美的女子模樣
隻是此刻狼狽不堪,髮髻散亂,眼中滿是驚恐,死死盯著那緩緩走來的猴子。
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們度我不成還要滅口?算什麼出家人?!”
悟空冷笑一聲,將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地麵也是一震:
“少廢話!俺老孫若是想殺你,你現在早成灰了!”
“俺師父說了,你不是讓他肉身佈施嗎?他成全你。”
“什麼?”
白骨精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俺師父願割肉佈施與你。”
悟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咬牙道:
“但有個條件。你需現出真身,去聽他講完一個故事。聽他講一段,便割一片肉給你。”
“你若有膽子,便隨俺來!”
說罷,悟空轉身便走,竟真的不再管她。
白骨精呆立當場,心中驚疑不定。
這是圈套?還是那和尚真的發了瘋?
但此種誘惑,和那百年來日夜煎熬的怨氣,最終戰勝了恐懼。
“我倒要看看,這禿驢能耍什麼花樣!”
她咬了咬牙,化作一陣黑風,跟了上去。
……
山坳處。
玄奘盤膝坐在青石上,雙手合十,低聲誦經。
八戒、沙僧和小白龍站在一旁,個個麵色凝重。
一陣陰風卷過,白骨精顯出真身。
她依舊是那副婀娜多姿的美艷模樣,隻是眼中少了偽裝的純凈,多了一分毫不掩飾的貪婪。
她看著玄奘,舔了舔猩紅的嘴唇:
“和尚,你那徒弟說的,可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
玄奘麵色平靜,緩緩捲起左手的僧袍,露出白皙的手臂。
“施主,請坐。”
白骨精也不客氣,在玄奘對麵盤膝坐下,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玄奘的手臂,彷彿已經在品嘗那甘美的血肉。
然後看向一旁的孫悟空,
“悟空,刀!”
八戒實在是忍不住了,剛想開口阻攔,卻被悟空伸手攔住。
隻見那大聖眼中金焰閃爍。
師父是要度這屍魔,看著師父的樣子,他知道此時不可打擾,隻是背後那金箍棒微微輕顫,彷彿下一秒就要砸下。
悟空伸手一指變出一把戒刀:“師父,給!”
玄奘接過刀,向著悟空點點頭,就看向對麵的女子,看著她那張貪婪的臉,目光中儘是悲憫。開口緩緩講道:
“很久以前,舍衛城裏,有個叫摩登伽的年輕女子。”
玄奘的聲音低沉而悠遠。
“她出身豪門,生得花容月貌,求親者絡繹不絕,她卻皆不入眼。”
“一日,她在水邊取水,偶遇一位名叫阿難的修行沙門。隻那驚鴻一瞥,便情根深種,認定那是她苦等一生的如意郎君。”
說到這裏,玄奘手中的戒刀輕輕一劃。
“嗤——”
一小片血肉被削了下來,血沒有噴湧而出,而是化為淡淡的金光緩緩流轉。
那片肉飄落到白骨精麵前。
白骨精迫不及待地一把抓過,塞進口中。
甘甜、純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瞬間湧遍全身。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催促道:“繼續講!繼續講!再割!我還要!快!”
玄奘麵不改色,彷彿那被割掉的不是自己的肉。
“摩登伽女求母親相助,其母愛女心切,竟以咒術誘騙阿難,欲逼其成親。”
“幸得佛陀相救,阿難方纔脫險。”
“然摩登伽女癡心不改,日夜尾隨阿難。佛陀問她:‘你愛阿難何處?’”
“她答:‘愛其眼、鼻、口、聲,愛其步履,愛其一切。’”
戒刀再揮。
又一片血肉飄落。
白骨精一口吞下,眼中貪婪更甚。
“佛陀告誡她,色身臭穢,生老病死皆是苦,情愛乃生死流轉之根。”
“但摩登伽女執迷不悟,仍不相信。佛陀悲憫,便問她:‘若要見他,需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你可願意?’”
“她斬釘截鐵:‘我願!’”
戒刀再落,血肉飛出。
屍魔一把搶過,囫圇吞下,連嚼都未曾細嚼。
至於什麼摩登伽,什麼石橋,她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隻覺得這和尚的肉太美了!
“不夠!太少了!給我一大塊!”
她尖聲催促,甚至伸出了生著尖甲的手,想要直接去撕咬玄奘的手臂。
本就強壓怒火的悟空見狀,橫跨一步,擋在玄奘身前,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發出一聲震天巨響。
那股滔天的煞氣瞬間將屍魔震退。
那屍魔忌憚地看了一眼猴子,悻悻地退回原處坐下。
玄奘神色未變,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亂半分,聲音平緩,繼續講述:
“於是,她化作了一座石橋的護欄。”
“五百年風吹雨打,無人問津。就在她快要崩潰之時,阿難終於從橋上走過。”
“但他行色匆匆,並未看她一眼。”
“佛陀問她可滿意?她說不,她想化作橋心,讓他踩踏,觸碰他。”
“佛陀說,那需再修五百年。她亦不悔。”
“嗤——”
“嗤——”
一片又一片的血肉落下。
玄奘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已現出森森白骨,觸目驚心。
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聲音依舊如古井無波。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眼淚在那小眼睛裏打轉,終於忍不住哭喊道:
“師父!她根本就不聽啊!她隻想吃您的肉!您這又是何必啊!”
玄奘沒有理會,隻是繼續講,繼續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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