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河心。
原本呼嘯的風聲停了,拍岸的浪聲也歇了。
但這並非寧靜。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鳴,正從那渾濁深邃的河底,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像是風穿過枯骨,又像是萬千生靈在冰窖中打著寒顫。
船身驟然變得沉重。
隻見那渾黃的河水下,隱隱綽綽浮現出無數黑影。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那是千百年來,無數試圖渡河卻葬身於此的生靈。
他們的怨氣、不甘、絕望,與這天河弱水糾纏在一起,化作了一隻隻枯瘦蒼白的鬼手,扣著船底。
但觀音所賜法船又豈是普通冤魂可攔?
隻見法船輕輕一震,冤魂便如同被驅趕的蒼蠅般散開。
然而怨氣太重,散開一波,又重新彙集一波,無窮無盡。
“師父……莫慌,此處雖冤魂作祟,但對法船無礙,”
沙悟凈撐著船,額頭見汗:
“他們被弱水壓了幾百年,見不得光,投不得胎,隻能在河中哀嚎,一見生機便漫無目的找尋替死鬼。”
豬八戒探頭往水裏一瞧。
隻見一張張扭曲的麵孔貼在水麵下,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船上的人。
老豬嚇得一縮脖子,倒吸一口涼氣:
“好重的怨氣!”
孫悟空懸在半空,火眼金睛掃視河底:“先前未曾察覺,現在想來這河水之所以鵝毛不浮,怕是一半是因為水重,一半是因為這滿河的冤魂在拽腿!”
船身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小白龍放下擔子,前去扶住玄奘。
半空中的木吒,正欲按下雲頭出手相助。
卻見玄奘擺了擺手。
盤膝坐在船頭。
他低頭,看著那翻滾的濁浪,看著那浪花中一張張扭曲痛苦的麵孔。
眼中沒有恐懼,亦無厭惡。
隻有無盡的悲憫,如同行者看著一群迷路哭泣的孩子。
“既要過河,便不可獨渡。”
玄奘緩緩閉上雙眼,雙手合十。
開口誦念《拔濟苦難陀羅尼經》,亦稱往生咒
玄奘腦後那一輪瑩白的【甘露佛輪】悄然浮現。
柔和的白光,瞬間照亮了這昏暗陰冷的河麵,將四周的陰霾驅散了幾分。
“南無阿彌多婆夜。”
玄奘的聲音並不大。
低沉,渾厚,帶著一種安撫靈魂的奇異韻律。
船身之下,那九個原本死寂的骷髏頭,在經文中竟然微微震顫起來。
它們曾是九世取經人。
九世皆懷慈悲心,九世皆死流沙河。
肉身雖腐,但渡世之念,卻早已刻入了白骨之中。
“哆他伽多夜。”
玄奘念道。
“哆……他……伽……多……夜……”
突然,位於船頭的第一顆骷髏,那空洞的下顎骨微微開合。
發出了乾澀、蒼涼,卻異常堅定的聲音。
沙悟凈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前麵。
“哆地夜他。”
玄奘的聲音依舊平穩。
“哆……地……夜……他……”
第二顆、第三顆骷髏的眼窩中,亮起了金色的微光。
它們加入了誦經的行列。
聲音開始變大。
那是跨越了百年的迴響,是九世取經人在這一刻的重逢。
“阿彌利都婆毗。”
“阿彌利哆,悉耽婆毗。”
九個骷髏,跟隨玄奘齊聲誦念
誦經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震得那渾濁的河水激蕩不已。
隨著經文的念誦,甘露佛輪緩緩轉動。
天空中,甘露降下。
“滴答。”
每一滴甘露落入那渾濁的弱水之中,便盪起一圈金色的漣漪。
漣漪擴散之處,渾濁的泥沙竟緩緩下沉,黑色的怨氣如冰雪消融。
消融處,便生出一朵金色的寶蓮,在濁浪中慢慢旋轉。
“阿彌唎哆,毗迦蘭帝。”
“阿彌唎哆,毗迦蘭多。”
誦經聲逐漸重合,化作一股洪流,直衝雲霄。
金色寶蓮緩緩展開,河中的冤魂漸漸不動了
臉上扭曲的痛苦,逐漸消散了。
他們鬆開了手。
不再是拚命拉扯。
而是托舉船底。
推著法船往前行進。
“伽彌膩。”
“伽伽那。”
“枳多迦利。”
無數點熒光從河底升起。
那是被超度的亡魂。
他們不再是猙獰的厲鬼,而是化作了點點星光,如銀河倒瀉,環繞在法船四周。
“娑婆訶。”
隨著最後一句咒文落下,法船輕輕一震,已然靠岸。
那股禁錮了此地數千年的“鵝毛不浮”的怨氣徹底瓦解。
木吒懸在半空,獃獃的看著。
他看著那滿河的金蓮與升騰的熒光,看著那船上那人,心中震撼得無以復加。
以後世渡前塵,以前塵渡眾生。
回頭望去。
隻見身後的八百裡流沙河,雖依舊寬闊,卻已無半點死氣沉沉的模樣。
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清澈見底。
彷彿剛才那吞噬萬物的弱水,隻是一場渾濁的噩夢。
隻見法船上九個骷髏的金光大盛,那光芒溫暖而明亮。
光影交錯間,那原本森白的骨骼竟開始生出虛幻的血肉,化作了九道朦朧卻真實的人影,佇立在法船的船頭。
九個身影,九種麵貌,儘是不同。
有的身披破舊百衲衣,揹著褪色的行囊,麵容枯槁卻神色堅毅。
有的書生模樣,羽扇綸巾,雖顯文弱,脊樑卻挺得筆直。
有的身材高大魁梧,手持鐵杖,怒目圓睜。
有的身形矮小佝僂,卻步履沉穩,雙手合十。
卻在這一刻,齊齊轉過身來,看向玄奘。
相同處是,這九個身影,都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你道是怎樣的一雙眼?
也無甚特殊,隻是帶著放不下的慈悲與至死不悔的執著。
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九個前世,看著今生的自己。
此世玄奘,看著九世的過往。
玄奘緩緩站起身,在那即將靠岸的船頭,對著那九個身影,輕輕伸出了一隻手。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其罕見、卻又無比灑脫的笑意:
“一起去?”
那九個身影聞言,也齊齊笑了。
九個身影化作九道璀璨的金光,猛地向玄奘衝來。
如同江河入海,毫無阻礙地鑽進了玄奘的體內。
玄奘站在船頭,依舊是那個一身素衣的和尚。
隻是那雙眸子,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沉靜。
彷彿那雙眼裏,裝下了十世的執著。
他微微頷首,對自己輕聲道:
“那便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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