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禮畢。
烏雞國主走進殿中,走到玄奘麵前,深深行了一禮。
“聖僧救命之恩,辨冤之德,朕無以為報。”
“請聖僧隨朕移駕皇宮。朕已傳旨,令人籌備盛宴。”
玄奘搖了搖頭:“陛下,您離宮三載,怎能不想念王後與太子,此時此刻,您最該做的是回宮團聚,重理朝綱,我等行腳僧不便打擾。”
“菩薩的點化,您記住了,剩下的全靠您自己。又何需感謝我等?”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色:“而且昨夜未曾睡好,今日事情甚多,貧僧屬實有些乏了。想在寶林寺再借宿一晚,明日便啟程出發。”
“陛下若心中不安,便請倒換了通關文牒。”
“明日一早,我等便要啟程。”
小白龍在側,不待吩咐,適時遞過通關文牒。
國主接過文牒,不知說些什麼,求助的看了看一旁的悟空和八戒,想讓二人勸勸玄奘。
悟空打了個哈欠,金箍棒縮成繡花針隨手塞入耳後,懶洋洋地開口:
“師父不說不知道累,這一說,俺老孫也突然有些乏了。”
“那國王,快回去吧,你三年未回不好好與家人溫存,與我們客套做甚?”
“你那皇宮啊,俺們昨天也去過了,沒甚意思。倒是那禦花園,還挺好的,回去記得帶人鏟鏟雜草!”
平日最喜歡吃的八戒,此時也拍著肚子哼唧道:
“猴哥說得對,在這兒吃口素齋,睡個踏實覺,比跑來跑去強。”
國王見狀,也知道聖僧師徒那異於常人的做事風格,當即點頭。
“既然聖僧體恤,朕不敢強留。文牒朕這就讓人帶回,連同國書一同備齊,明日清晨親自送至寺中。”
玄奘微微頷首,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台階下麵的永德身上。
那老僧官此時跪在那裏,額頭貼著青磚,身上的袈裟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怕還是冷。
“陛下。”
玄奘再次開口
“貧僧還有一事相求。”
國主喜不自勝,連忙道:“聖僧請講,怎能說求,您說就是,朕一定辦到”
“永德院主此番雖有心生掛礙,行了錯事,得罪於您。”
“貧僧想與他求個情,陛下若想罰他,可否免了他的官職。”
“僧便是僧,官便是官。做了官便離了僧。他既受了戒,便不該再做官,此番也算功過相抵?”
烏雞國主沒想到玄奘開口竟是為了那永德,點頭道:
“既然聖僧開口,朕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永德猛地抬頭,他拚命磕頭:“謝陛下隆恩!謝聖僧救命!”
烏雞國主沒有理會,而是看著玄奘說道:
“聖僧所言極是,朕會下旨,從此烏雞國不許修行之人為官,修行自當好好修行,不被俗務所累,為官則應事事務實,不可假裝清高。”
玄奘笑道:“陛下經此番,本心通透,可喜可賀!”
烏雞國主被玄奘一誇,也頗為得意,連忙也笑著回禮,然後道:“既然如此,那朕現在就安排您們用齋。”
玄奘搖頭:“不必麻煩。陛下快回宮吧,我等隨意就好,不勞您費心了。”
烏雞國主知道拗不過,扭頭看向永德。
永德連忙爬起來,開口道:“陛下放心,老衲定然盡心侍奉好聖僧師徒。”
烏雞國主這才點頭,起駕回宮。
永德行禮後,看向玄奘等人:
“聖僧,老衲這就帶您們去用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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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他們去了客堂吃飯。
玄奘無甚胃口,便先回禪房休息,
永德則非要跟著玄奘。
阿虎趴在門口,見玄奘進來,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繼續睡覺。
玄奘摸了摸他,然後便回到床榻上坐下。
永德親自端了熱水來,又添了燈油。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門口,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玄奘坐在榻上,看著他。
“老院主,還有事?”
永德張了張嘴,又閉上。
最後深深鞠了一躬,退出去,把門掩上。
玄奘看著那扇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永德還沒走遠,聽見門響,回過頭。
“老院主。”
玄奘說,“進來坐坐吧。”
永德愣住,隨即眼眶又紅了。他快步走回來,進了門,卻不敢坐,隻是站在門邊。
玄奘指了指椅子。
永德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聖僧。”永德開口,聲音很低,“老衲……”
玄奘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永德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
“老衲,也想好好修行。”
他頓了頓。
“可這寺裡上下幾十號人,要吃飯,要穿衣。城裏的貴人們來了,要招待。官府的人來了,要打點。老衲沒辦法……”
“老衲以為,隻要把這寺經營好了,香火便旺了,也算是在修行。可……”
他說不下去了。
玄奘接過了話頭。
“貧僧還記得,老院主昨日說道。您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時的經文,哪本不熟?因為頗具高僧之名,才來到此處,當了這僧官院主。”
永德道:“正是。”
“那貧僧請問老院主,可還記得小時學的佛經?您是院主,您可做課?有多久沒溫習經典了?”
“您日日惦記迎來送往,香火儀式。是為了什麼?”
“這寶林寺,諸多僧眾,真就一點苦都吃不得?”
“我等本就受到供養,為何想要更多,為何需要更多?”
“我等一餐需食幾何?一夢需占幾尺?我等修行,是為了什麼?”
“您教的是修行弟子,還是養的家丁隨從?”
玄奘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月光灑了進來。
“修行不是生意,佛法不是籌碼。”
“您方纔說的,無非是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玄奘轉過身看著永德說道:
“今日起,這寶林寺,那有求必應的石菩薩沒了。”
“日後,若有人來拜,便拜一拜,我等僧眾自應當感恩於心,為之祈福,隨後繼續專心修持。”
“若無人來,我等僧眾便應乞食,乞食不到,便開荒種地,自食其力。這寶林寺這般大,養不得幾十僧人?”
永德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整張臉都照亮。
玄奘看著他,聲音輕了下去:
“老院主,您看這月光。”
他指向窗外,緩緩開口:
“月光灑在金鑾殿的琉璃瓦上,也灑在百姓田中的泥土裏。它可曾因為富貴而多留一分?又可曾因為貧賤而少給一分?”
永德聽著出了神,許久無言,獃獃地望著窗外那流淌的月光
玄奘也沒催,隻是回首望向窗外,口中輕聲念誦:
“凡塵洗盡名利牽,本來麵目自隨緣。”
“識得其中無爭意,水在長江月在天。”
聽完,老僧老淚縱橫。
良久,那老僧緩緩站起身行禮,不再像此前那般殷勤,而是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
玄奘也合十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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