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目光落在沙僧臉上。
沙僧皺起眉頭，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那雙總是憨厚的眼睛裏，此刻全是糾結。
他說不出來。
悟空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解圍道：
“師父，是否是因為眾生皆有煩惱？因為煩惱故而想要。”
“畢竟人力有限，有些想要的並不能全靠自己實現。”
玄奘轉過頭，看著悟空。
“悟空說的很好。”
“求豐收，是想要豐足的煩惱；求平安，是畏懼無常的煩惱；求和睦，是執著愛恨的煩惱。”
“這便是煩惱障。煩惱障者，擾惱有情身心，能障涅槃。”
他目光掃過眾人：
“煩惱障中，又必以我執為所依故。”
“故而，這也正是我等有情眾生貪嗔癡的根源。”
八戒在一旁點頭，小眼睛裏透著認真。
小白龍也聽得入神。
可玄奘頓了頓，又搖了搖頭。
他重新看向沙僧：
“可這些，並不能解答為師先前的問題。”
“為何眾生明知不一定能實現？或者說，許了願仍要自己去做卻仍然要許願？”
“而普度眾生、大慈大悲的佛菩薩，為何不直接用神通，實現他們的願望？”
山道上安靜下來。
沙僧張了張嘴。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經書。
良久。
他又低下頭。
“徒弟不知。”
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茫然。
玄奘忽然抬起手。
“啪！”
一聲脆響。
雙手用力拍在一起。
沙僧猛地抬起頭。
玄奘站在他麵前，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抬起頭來！論道怎麼能低著頭！”
他的聲音緩下來，說道：
“眾生許願，不是因為不知道要靠自己。”
“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東西！”
“相信。”
沙僧攥緊手中的經。
“相信這世間除了柴米油鹽、生老病死，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相信自己的苦，有人聽得見。”
“相信自己的願，有人接得住。”
“如此便能告訴自己，即便現在很苦，麵前有難，但總會度過，因為有人在幫他。”
玄奘頓了頓：
“佛菩薩不用神通替眾生實現願望，是因為他們知道，若他們答應，眾生便永遠學不會自己走路。”
“這是引其走向更深的魔障與煩惱，此為交易，而非度人。”
“所以佛菩薩隻能幫助，卻不能代行。”
“真正的度，是讓他自己生出力量。”
“但佛菩薩也不會阻止眾生向其許願，即使這香火願力重若泰山，因為這是他們的願。”
“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身語意業，無有疲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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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玄奘雙手合十，對著沙僧微微躬身。
沙僧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連連擺手：
“師父！使不得！使不得！”
玄奘直起身，看著他。
“你方纔說，你把他們的願望帶在身上，每日誦念。”
“為師大為震撼。”
他頓了頓：
“此點，為師亦不如你。”
沙僧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玄奘溫聲道：
“你可知道，他們為何要給你？”
沙僧低頭看看手裏的經書，又抬頭看看玄奘。
“因為……因為他們信我？”
聲音裏帶著不確定。
玄奘點了點頭。
“是的，因為他們信你。”
“他們信你是個好人，信你會記得他們，信你會替他們把心願帶到西天。”
“這信，比願望本身更重。”
“他們之所以信你，是因為你也信他們。”
“你信他們的苦是真的，信他們的願是誠的，信自己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隨順不拒，先種善根。”
“這信，便是行願相資的根。”
玄奘的聲音緩而沉帶著敬佩：
“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
沙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手裏的經書，眼眶慢慢紅了。
八戒湊過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沙師弟！你這修行，比俺老豬強多了！”
沙僧被他拍得一個踉蹌，抬頭看他。
八戒咧著嘴，笑得露出滿口豬牙。
沙僧撓了撓頭，嘿嘿傻笑起來。
小白龍也走了過來。
他沒說話，隻是伸手，在沙僧肩上重重按了按。
悟空扛著棒子站在一旁，忽然開口：
“沙師弟。”
沙僧抬頭看他。
悟空咧嘴一笑：
“你那經書，什麼時候讓俺老孫也看看。說不定俺也能幫上點忙。”
八戒一聽，立刻湊過來：
“對對對！拿過來一起看看，到時候一起說，不更好！俺老豬也能幫忙。猴哥老是愛逞強，搶功勞！”
悟空踹他：“獃子，誰搶功勞了？”
八戒躲開，悟空又踹，兩個冤家又鬧了起來。
小白龍在一旁冷眼看著，嘴角卻微微翹起沒說話，也向沙僧指了指自己。
阿虎趴在地上，忽然低吼了一聲。
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說：我也算一個。
沙僧看著他們，用力吸了吸鼻子。
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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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把那些信物一件件仔細放回行李裡。
玄奘站在一旁，看著他。
“悟凈。”
沙僧抬起頭。
玄奘看著他，目光裡竟帶著擔憂：
“可這願，不是那麼好背的。”
沙僧愣了愣。
“這信也不全是好的。”
玄奘繼續道：“眾生煩惱業障，不僅是善惡交雜，更是貪嗔癡匯聚。”
他看著沙僧手裏的擔子：“他們求你，是盼豐收、盼平安、盼家和。”
“但若求而不得，會不會生怨？若他人得了好處他們沒得，會不會生恨？會不會怪你？”
“那時，你該如何做？”
沙僧停下動作，看著玄奘。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想了很久。
然後，他說：“師父，我不是您，也不是佛菩薩，我想不到。”
“但是您不是教我們，正因眾生煩惱纏身、惡念不斷，我們修行者才應該導人向善，令眾生盡量遠離惡念、少起惡願、少行惡事，不令其徒增業力。”
“我應下他們的願，即使實現不了，但當時他們都很開心，都覺得更有盼頭，生活會變好的，這不就是向善嗎？這不對嗎？”
沙僧先搖搖頭，然後肯定的點頭
“我覺得，我做的對。”
“我答應他們了，便會去做！”
“即使他們怪我，我也不怪他們。”
玄奘看著他。
沙僧也看著他。
這是沙僧第一次反駁玄奘。
玄奘看了他許久。
然後，臉上那抹凝重慢慢化開，化作一個極淡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
“如此便好，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玄奘轉身，走向阿虎。
翻身上虎，理了理僧袍。
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山。
“走吧。”
“時候不早了！”
八戒拖著釘耙跟上去，嘴裏又開始嘟囔：
“師父，俺肚子真餓了……”
悟空踹他：“餓餓餓，就知道餓！前麵說不定就有妖怪請你吃飯！”
八戒瞪眼：“猴哥你這話說的，妖怪請吃飯，那飯能吃嗎？”
小白龍引著阿虎。
阿虎邁開步子，虎虎生風。
沙僧挑起擔子，走在最後，看著前麵師父師兄們的背影，嘴角帶笑。
那些雜七雜八的信物，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重，還是重。
難，還是難。
他如之前一樣，每一步都走的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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