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清越空靈。
不響,卻壓住了所有聲響。
滿山焦土之上,憑空生出絲絲縷縷的清氣。
清氣漫過之處,灼人的熱浪退散,嗆鼻的焦臭被滌盪大半。
山道拐角處,一道身影徐徐行來。
是個白髮老道人。
鬚髮皆白,著半舊青袍,袖口磨得發毛。
晃晃悠悠,似醉非醉。
好似春遊。
腳在地上,但地不沾他。
踩過塵土,土不起塵;踏過碎石,石不滾動。
轉眼便到眾人麵前。
孫悟空看清來人,樂了。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高聲叫道:
“老官兒,你怎麼來了?”
語氣裡透著一股親切,
“怎麼了,閑著沒事又到處閑逛?還是算到俺老孫這兒有好戲看?”
老君手中拂塵輕輕一晃,掃開飄到麵前的幾縷殘煙。
他看著孫悟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語氣嗔怪:“你這潑猴,許久不見,怎麼還是這張嘴不饒人。”
他頓了頓,努了努嘴,聲音緩了緩:
“這不來給你們收尾了嗎。”
悟空聞言,眼珠一轉,也不客氣。
他幾步竄過去,一條手臂搭上老君肩膀,毛茸茸的手掌拍了拍那半舊的道袍。
“哦~~”
猴子拉長了調子,目光瞥向地上的金角,嘴角咧開:
“我就說看那葫蘆眼熟,原來是兜率宮的東西。”
他轉過頭,盯著老君,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你這老官兒,著實無禮,縱放家屬為邪,該問個鈐束不嚴的罪名。”
老君撥開猴子的毛手。
沒接話,也沒惱。
他隻是抬起眼,越過悟空,看向玄奘。
他站在那裏,雙手合十,神色平靜。
老君邁步,朝他走去。
路過八戒身側。
豬八戒渾身肥肉一緊,連忙把九齒釘耙往地上一杵,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躬身唱了個大喏:“弟子見過道祖。”
聲音裡透著幾分緊張。
沙悟凈和小白龍也同時躬身行禮。
老君腳下沒停,隻微微側過頭,朝八戒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腳步落在金角麵前。
金角跪在地上,雙手撐著碎石,額頭抵著地麵。
他懷裏的銀狐被他放在身側的青石板上。
聽到腳步聲,金角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隻是把額頭壓得更低,幾乎嵌進碎石裡。
“老爺……金角……”
他的聲音沙啞,語氣不似之前的暴虐,像個做壞了事向大人求助的孩子。
“金角知錯了。”
三個響頭,磕得碎石崩裂,額頭上滲出血來。
“求老爺……救救師弟和娘親。”
老君沒有看著他。
也沒說話。
走到玄奘麵前,停住。
老君站定,理了理袍袖。
然後,對著玄奘,打了個道揖。
“老道見過道友。”
玄奘微微側身,避開半禮,雙手合十,垂眸還禮:
“貧僧見過道祖。”
老君直起身,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他上前半步,抬手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帶著幾分自來熟的隨意。
“方纔在山下,恰巧聽到道友講法。”
老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甚好!老道甚是欣賞。”
他收回手,上下打量著玄奘,越看眼底的欣賞之意越濃:
“要老道說,道友之法,甚合我道真諦。”
“不如轉我道門,與老道同參大道?”
玄奘一怔。
老君看著他,語氣裏帶著真誠:
“還取什麼經?”
“這大劫,老道與大天尊再想想辦法,也不是什麼難事。”
“委屈佛門一次,大不了之後老道再退幾步。”
“隻要你點頭。”
老君盯著玄奘的眼睛,一字一頓:
“辦法老道想。”
“如何?”
崖頂一時靜了下來。
悟空扛著金箍棒,歪著頭看著這一幕,嘴角咧開,沒插嘴。
八戒和小白龍,沙悟凈麵麵相覷。
玄奘靜了片刻。
他抬起眼,迎上老君的目光。
那雙眸子清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道祖說笑了。”
“道無內外,法無高下。佛法與道法,皆為妙法真諦,本就殊途同歸。”
他頓了頓:“隻是眾生因緣各有不同。”
“貧僧已皈依三寶,不敢違逆本心。此番西行,亦是貧僧自身修行,非為其他。”
玄奘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望道祖見諒。”
老君看著他。
片刻後,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道友說得好。”
“老道也就說說,開個玩笑,不過欣賞道友,是真的!”
“道友莫怪,隻是見道友這般道心,實在是心喜。”
老君抬起手,又拍了拍玄奘的肩膀,這次力道重了些:
“大劫事大,但道友如此氣象,亦是我們當時沒想到的。”
“不過不壞!繼續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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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
孫悟空從旁邊竄了過來。
他一屁股擠到兩人中間,一條胳膊又搭上老君的肩膀:
“你這老官兒,不是說收尾,咋來撬上牆角了?”
老君被他擠得晃了晃,抬手在那猴頭上敲了一記:
“潑猴,沒大沒小。”
悟空也不躲,隻是嘿嘿笑著,朝金角那邊努了努嘴:
“行了行了,說正事,這倆倒黴蛋,怎麼辦?”
老君這才轉過頭。
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金角身上。
金角依舊跪著,額頭貼著碎石,肩膀微微發抖。
老君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走過去,在金角麵前站定。
老君抬起手。
“砰。”
“砰。”
“砰。”
三聲悶響。
指節敲在金角的腦袋上,力道不輕。
金角沒躲,也沒吭聲。
老君收回手,低頭看著他,罵道:
“你這當師兄的連師弟都護不住?”
“你說說你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惱意:
“應劫就應劫,不想分開就不分開,裝什麼大神通?”
“強求什麼?”
他指了指地上那隻銀狐,又指了指不遠處癱坐在地、氣若遊絲的老狐狸:
“聽了這麼多年,我就是給頭豬講,也成道了!”
豬八戒在旁邊摸了摸鼻子,沒敢吭聲。
“現在好了。”
老君盯著金角,聲音沉下去:“非得用你那豬腦,想這種笨法子?”
話說完,老君一頓,扭頭看向八戒:
“天蓬,不是在罵你啊。”
八戒連忙擺手,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無礙無礙,道祖您繼續。”
老君轉回頭,繼續盯著金角。
“有老道在,還能讓你倆生心魔?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現在弄得劫力與業力死死糾纏在一處,連命都搭進去了,美了吧?!”
“老道這張老臉快被你倆丟盡了!!”
金角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依舊沒抬頭,隻是壓得更低。
老君看著他。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像是真的氣得不輕,又透著幾分無奈。
“起來吧。”
老君彎下腰,伸手,把金角從地上拎了起來。
金角踉蹌著站直,臉上全是淚痕混著血痕,狼狽至極。
他眼底的癲狂與絕望盡數散去,隻剩下一個做錯事後的孩童終於找到大人時的安心。
然後,老君轉過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老狐狸。
大袖一揮。
一道淺褐色的身影從洞中飛了出來。
穩穩落在了老君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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