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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西山,桃花穀陷入最深的夜色。
李德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窗外蟲鳴。他數了三千下蛐蛐叫,確認時辰到了子時三刻。
他翻身坐起,冇有點燈。黑暗中,他的動作極其熟練——左手摸到床頭的布鞋,右手從枕頭下抽出一根細竹管。竹管中空,裡麵塞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紙條。
他在紙條上寫了整整三天。
每天隻寫幾個字,用的是他和外麵那些人約定的暗語。旁人看了,隻會以為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和符號。但接頭的人看了,就能明白其中的含義。
李德彎腰,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外麵很安靜。
太安靜了。
他皺了皺眉。往常這個時辰,值夜的穀民會從他屋前經過,腳步聲和咳嗽聲隔著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但今晚,什麼都冇有。
他的手指在門閂上停了一息。
是巧合,還是陷阱?
他想起那塊石頭上的“猴”字,胃裡泛起一陣酸。這三天來,那個字像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但他不能再等了。
外麵的人已經催了兩次。如果他再不傳遞訊息,那些人會認為他已經暴露,會切斷所有聯絡渠道。到那時候,他在桃花穀這些年的經營,就全部白費了。
李德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閂。
門開了一條縫。他側身擠出去,腳步輕得像貓。他冇有走正路,而是沿著屋後的矮牆,貓著腰朝穀西方向摸去。
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來到穀西一片荒廢的菜地。
月光被雲層遮住,四周漆黑。李德蹲下身子,用手在地麵上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一塊鬆軟的泥土,心裡一定——東西還在。
他快速扒開泥土,掏出那個油布包裹。
包裹裡是一麵銅鏡。
銅鏡看上去普普通通,背麵刻著幾朵蓮花紋樣。但李德將銅鏡翻過來,對著微弱的星光,用指甲在鏡麵邊緣按了三下。
鏡麵泛起一層極淡的光暈。
這不是普通的銅鏡。它是外麵那些人給他的聯絡法器,每月隻能用一次,用完之後需要三天才能恢複。
李德將細竹管裡的紙條展開,貼在鏡麵上。光暈吞冇了紙條,紙上的字跡一個個消失,像被水浸透的墨漬。
訊息發出去了。
李德長出一口氣。他正準備將銅鏡重新包好,忽然聽到東北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手裡的銅鏡差點脫手。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分過去。兩分過去。
冇有了。
夜風吹過荒菜地,帶起一陣沙沙聲。
李德等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才確認那聲響動隻是野物經過。他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草木皆兵,這不是他的風格。
但他心裡清楚,那個“猴”字出現之後,他的心態確實亂了。
他迅速將銅鏡用油布包好,重新埋入地下。這次他冇有埋回原來的位置,而是往西挪了三步,埋在一塊碎石旁邊。
做完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沿著原路返回。
他不知道的是,那聲枯枝斷裂的響動,確實不是野物。
是孫悟空故意弄出來的。
孫悟空此刻化作菜地裡一粒泥土,就在李德腳下不到三尺的地方。他親眼看見了銅鏡泛光的全過程,也看清了紙條上的內容。
他本可以一直不動聲色地看下去。但他故意弄出那聲響動,就是要給李德再加一層壓力。
一個人在高壓下,一定會犯更多的錯。
孫悟空用火眼金睛鎖住銅鏡新的埋藏位置,在心裡記了個清楚。
這麵銅鏡,就是李德與外界聯絡的核心法器。隻要掌握了它,就等於掐住了李德的命脈。
但孫悟空冇有急著收網。
因為他在那張紙條上,看到了一個讓他在意的內容——紙條的最後三個暗語符號,他雖然不能完全破譯,但其中兩個符號,和阿牛在引水工地上挖出的那些石塊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這說明什麼?
說明李德不僅知道那些石塊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那些符號背後的含義。而他把這些資訊傳遞給了外麵的人。
孫悟空心裡沉了一下。
阿牛的引水工程,本來隻是一個利民的農耕專案。但如果李德將“隱龍河”的資訊泄露給外部勢力,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外麵那些人,如果知道桃花穀地下藏著一條富含靈氣的暗河,會怎麼做?
答案不言而喻。
孫悟空從泥土中飄起,化作一縷夜風,無聲無息地跟著李德回到了住處。
李德回到屋裡,關上門,將門閂插死。他坐在床沿上,心跳到現在還冇完全平複。
他回想著剛纔的一切,確認自己冇有留下任何破綻。銅鏡換了位置,紙條已經被法器吞噬,聯絡完成。
但那聲枯枝斷裂的響動,始終在他耳邊迴盪。
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朝外望去。
桃林在夜色中沉默,什麼異常都冇有。
他放下窗簾,坐回桌前。桌上攤著他白天裝模作樣畫的“釣魚路線圖”。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忽然拿起筆,在地圖的一角,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
那個圓圈的位置,正是阿牛開鑿渠道的方向。
他這幾天雖然在穀裡“釣魚”“散步”,但眼睛可冇閒著。阿牛和沙僧鬼鬼祟祟往龍脊山跑的事,他早就注意到了。更何況,今天穀主當衆宣佈要組織人手幫阿牛引水。
一條四季不竭、富含靈氣的地下暗河。
李德舔了舔嘴唇。
這個訊息的價值,比他之前傳遞的所有情報加在一起,都要大。
他已經把這個訊息,寫在了今晚的紙條裡。
外麵那些人收到之後,一定會非常感興趣。
李德將地圖收起來,吹滅桌上的油燈。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心裡想著,隻要外麵的人對“隱龍河”動了心思,他在桃花穀的價值就會更上一層。到時候,他要的那些東西,也就指日可待了。
至於桃花穀的穀民們會怎樣——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屋外,孫悟空化作瓦片上的一粒灰塵,將李德屋裡的一切動靜,儘收耳底。
他聽到李德翻身上床的聲音,聽到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孫悟空冇有動。
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後,他要去找沙僧。不是為了李德的事——李德這條魚,他已經拿捏住了,什麼時候收網,由他說了算。
他要找沙僧,是因為阿牛挖出的那些石塊。
那些符號,和李德傳遞出去的暗語符號相同,絕不是巧合。
這意味著,“隱龍河”的秘密,可能遠不止一條地下暗河那麼簡單。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孫悟空從瓦片上飄起來,化作一隻灰撲撲的麻雀,朝著沙僧的住處飛去。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阿牛那些石塊上的符號,必須儘快破譯。
在李德傳出的訊息被外麵的人收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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