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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渣工程”的風波,很快就平息了。
在沙僧帶領的“質監小組”的嚴格把控下,石炭村的重建工作,重新回到了正軌,而且,質量要求,比以前更高了。
這天晚上,李承乾在油燈下,鋪開了紙筆。
他來石炭村,已經有一段時日了。按照規矩,他需要定期,給遠在長安的父皇,也就是李世民,寫一封家書,彙報自己的近況和學業。
以往在宮裡,這種信,都有專門的翰林學士,幫他潤色,甚至代筆。
信的內容,也大多是些請安問好,以及引經據典,闡述自己又從哪本儒家經典裡,領悟了什麼“聖人之道”的空話、套話。
但這一次,李承乾決定,要自己寫。
他想把在這裡的所見所聞,所學所感,原原本本地,告訴自己的父皇。
他提筆,沉思許久,寫下了開頭:
“兒臣承乾,叩問父皇聖安。離京日久,不勝思慕。近隨先生於山野之中,觀摩學習,深感格物之理,窮究萬物,乃治國之本……”
他洋洋灑灑,寫了數百字,把自己這幾天,從管理工地,到豆腐宴,再到質量檢測事件中,領悟到的那些“民為邦本”、“誠信為基”的大道理,都用華麗的辭藻,包裝了進去。
寫完之後,他自己讀了一遍,覺得文采斐然,意境深遠,非常滿意。
他恭恭敬敬地,將信,呈給了李崢。
“先生,這是學生,寫給父皇的家書,還請先生斧正。”
李崢接過信,仔細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快,眉頭,卻越皺越緊。
李承乾在一旁,心裡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先生為何是這副表情。
終於,李崢看完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當著李承乾的麵,將那封他自認為寫得很好的信,“撕拉”一聲,撕成了兩半。
“先生!”李承乾大驚失色,完全不明白,李崢為何要這麼做。
“太子。”李崢將撕碎的信,扔在桌上,看著他,問道,“我問你,你寫這封信的目的是什麼?”
“是……是向父皇,彙報我的學習情況,讓他……讓他放心。”李承乾有些結巴地回答。
“讓他放心?”李崢冷笑一聲,“你這封信,他看了,隻會更不放心。”
“為什麼?”李承乾完全不能理解。
“因為,通篇,都是空話!”李崢毫不客氣地,指著那堆碎紙片,“什麼‘格物之理’,什麼‘治國之本’,你告訴你的父皇,你到底‘格’了什麼‘物’?你學的這個‘本’,又到底是什麼?”
“你這封信,和你以前在宮裡,讓那些大儒們寫的,有什麼區彆?不過是,把‘四書五經’,換成了‘格物’二字而已。你的父皇看了,隻會覺得,你還是那個,隻會引經據典,誇誇其談的太子,冇有一點長進!”
李崢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把李承乾給澆了個透心涼。
他呆呆地看著那些碎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先生說得對。
自己,還是不自覺地,用上了以前的那一套。
總想著,把事情,往“高深”了說,往“道理”上靠,卻忘了,最根本的,是“事實”。
“先生……那,學生,應該怎麼寫?”李承乾虛心地請教。
“重寫。”李崢重新鋪開一張紙,拿起炭筆,對他說道,“我教你,一個真正能讓你的父皇,看明白,看高興的寫法。”
“你要記住,以後,你給你父皇,乃至給你手下的任何臣子,寫東西,下指令,都要遵循一個原則。”
“什麼原則?”
“用資料說話。”
李崢在紙上,畫下了一個表格。
“第一部分,專案概述。”他一邊畫,一邊說,“你要清楚地告訴他,石炭村,這個‘專案’,目前的基本情況。原有多少戶,多少人。災後,損失了多少。這是,背景。”
“第二部分,工作彙報。你要用資料,來量化你的工作。比如,這十天,我們,新建了多少間房屋,總麵積多少。鋪設了多少米供暖管道。消耗了多少骨料,多少粘土。投入了多少人力,摺合多少個‘工時’。”
“第三部分,成果展示。你要計算‘投入產出比’。比如,我們用滑輪組後,搬運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幾?我們實行‘工分製’後,村民的勞動積極性,提高了多少?最直觀的,就是對比,同樣的時間,以前能蓋一堵牆,現在,能蓋三堵。這就是,成果。”
李承乾聽得,眼睛都直了。
他從未想過,一封信,竟然可以,用這種方式來寫。
這……這哪裡是家書,這分明,就是一份……工程報告!
“還有,”李崢繼續說道,“光有資料,還不夠。你還要,有分析。”
他又在紙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分成四個格子的圖形。
“這個,叫做‘swot分析圖’。”
“s,代表優勢(strengths)。你要分析,我們這個模式的優勢是什麼?比如,就地取材,成本低。技術先進,效率高。”
“w,代表劣勢(weaknesses)。我們的劣勢是什麼?比如,目前,技術,還隻掌握在少數人手裡,難以大規模推廣。”
“o,代表機會(opportunities)。這個模式,未來有什麼機會?比如,可以,在整個北方邊境,推廣這種堅固、保暖的房屋,提升軍民的生存能力。”
“t,代表威脅(threats)。我們麵臨什麼威脅?比如,這種技術,會不會被敵人學了去?或者,這種集中管理模式,會不會,和現行的一些製度,產生衝突?”
“優勢,劣勢,機會,威脅。”李崢用筆,點著這四個格子,“把這些,都分析透了,條理清晰地,寫給你父皇看。”
“最後,再附上你自己的思考和建議。比如,你認為,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是繼續深化試點,還是,可以考慮,小規模推廣?”
李崢講完,將那張畫滿了表格和圖形的紙,推到了李承乾的麵前。
“你看,這樣一封信,有資料,有分析,有成果,有思考。你的父皇看了,會怎麼想?”
李承乾看著那張紙,整個人,都像是被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激動得,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他可以想象,當他的父皇,那位雄才大略的君主,看到這樣一封,充滿了前所未聞的詞彙,和清晰無比的邏輯的信時,會是怎樣一種,震驚和欣喜的表情!
這封信,將不再是,一封空洞的家書。
它,將是一份,展現了他全新能力和視野的,完美的,‘施政綱領’!
“學生……學生明白了!”
李承乾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對著李崢,再次,深深一拜。
然後,他拿起筆,冇有絲毫猶豫,開始,奮筆疾書。
這一夜,他冇有再用任何華麗的辭藻。
他的筆下,隻有一個個冰冷,卻充滿了力量的,數字。
一張張清晰,又充滿了洞見的,圖表。
幾天後,一封,註定要在大唐的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的,奇怪的信,被快馬,送往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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