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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辛苦了一天的村民們,都已經進入了夢鄉。
工地上,隻剩下幾處篝火,還在劈啪作響。
一間臨時搭建起來的,最簡陋的茅草屋裡,油燈的光芒,卻依舊亮著。
李承乾,正趴在一張用石板搭成的桌子上,奮筆疾書。
他的麵前,鋪著好幾張紙。
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數字和符號。
“……今日,參與勞作村民,共計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壯年男子六十一人,女子四十二人,老弱二十四人……”
“……搬運組,消耗人力最大,但產出效率,經滑輪組改良後,提升明顯……”
“……砌牆組,對技術熟練度要求高,目前,由沙神仙帶領的第一組,效率最高,質量最好……”
“……後勤組,發現部分村民,存在出工不出力,以及在分配食物時,產生爭搶的現象……”
他寫的,是今天一整天,對於整個重建工作的觀察和記錄。
李崢,就坐在他的對麵,靜靜地看著,冇有說話。
直到李承乾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了墨跡,才恭恭敬敬地,將那幾張紙,遞到了李崢的麵前。
“先生,這是學生今日的功課。請先生,批閱。”
李崢接過,仔細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認真。
李承乾的心,也隨之,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記錄,在先生的眼中,究竟是對是錯。
這幾天,他跟著李崢,學到的東西,比他在皇宮裡,跟著那些大儒們,學十年,還要多,還要深刻。
他發現,治國,或許,並不僅僅是書本上那些“仁義道德”、“君君臣臣”的大道理。
它,更像是一件……非常具體,非常實際的事情。
就像,管理這個小小的工地一樣。
許久,李崢才放下手中的紙。
“太子。”
“學生在。”
“你覺得,你這份記錄,做得怎麼樣?”李崢冇有直接評價,而是反問道。
李承承乾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道:“學生……學生覺得,還算詳實。記錄了人力,也記錄了產出,還發現了一些問題……”
“嗯,作為一份‘工作日誌’,是合格的。”李崢點了點頭,“但是,作為一份‘管理者報告’,它,還遠遠不夠。”
“管理者報告?”李承乾不解。
“對。”李崢拿起那份報告,指著上麵的一行字,“你說,你發現了‘出工不出力’和‘爭搶食物’的現象。那麼,我問你,你,找到這些現象背後的原因了嗎?”
“原因?”李承乾愣住了,“原因……不就是因為,有些人,天性懶惰,有些人,品行不端嗎?”
這是他最直接,也是最符合儒家思想的答案。
“錯。”李崢搖了搖頭,“人性,或許有善惡之分。但是,一個好的管理者,不能把所有問題,都歸結於人性。”
“你要找的,是製度上的原因。”
李崢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表格。
表格有三列,分彆是:姓名,工作量,食物分配。
“你看,”李崢說道,“我們現在,所有人,乾的活兒,有多有少,有難有易。但是,到了飯點,大家吃的,卻是一樣多的。這,在你看來,是‘公平’。對嗎?”
“是……是的。”李承乾點了點頭,平均分配,這是最樸素的公平觀。
“但是,你想過冇有。對於那些乾得最多,最累的人來說,這種‘公平’,其實,是最大的‘不公平’。”
“他們付出了十成的力氣,卻隻得到了五成的回報。而那些隻付出一成力氣的人,卻也得到了五成的回報。長此以往,那些最勤奮的人,會怎麼想?”
李崢的話,像一記警鐘,敲在了李承乾的腦海裡。
他瞬間,就想明白了。
“他們……他們會覺得,自己吃了虧。然後,他們也會開始,變得懶惰……”
“完全正確。”李崢讚許道,“這就是,製度的問題。所以,你要解決的,不是去懲罰那一兩個懶漢,而是,要建立一個,能讓所有人都願意,多勞多得的,新製度。”
他用筆,在那個表格上,圈了起來。
“這個,就叫做‘統計學’。你要做的,是把每一個人的工作,都進行量化。比如,搬一塊石頭,記一分。砌一堵牆,記十分。然後,根據每個人最後得到的分數,來分配食物,甚至,是未來新房子的麵積和位置。”
“誰出力多,誰就吃得好,住得好。這,纔是真正的公平。這,才能最大限度地,激發所有人的積極性。”
李承乾聽得,目瞪口呆。
他從未想過,管理,竟然可以,用如此簡單明瞭的“分數”,來進行。
“還有,”李崢又指向了另一條記錄,“你說,村民之間,有矛盾。這也是必然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利益紛爭。”
“你作為管理者,不能簡單地,去當一個‘和事佬’。你要做的,是利用他們之間的這種競爭關係,來為整個集體,創造價值。”
“這,又叫‘博弈論’。”
李崢開始,用最淺顯的例子,向李承乾講解,如何平衡不同小團體之間的利益,如何設定合理的競爭機製,讓他們在互相追趕中,共同進步。
一整個晚上,李崢,就在這間小小的茅草屋裡,為這位大唐的太子,上了一堂,真正的“帝王策”。
冇有之乎者也,冇有仁義道德。
隻有,冰冷的資料,清晰的邏輯,和直指人心的,製度設計。
李承乾,聽得如癡如醉。
他感覺,自己以前在宮裡學的那些治國之道,跟先生教的這些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遊戲。
他驚覺,這,纔是真正的治國之術!
比那些儒家經典,要管用一萬倍!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李承乾才合上了自己的筆記。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疲憊,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明悟。
他站起身,對著李崢,行了一個,拜師以來,最鄭重,最標準的大禮。
“先生之才,勝過臥龍、子房。承乾能拜入先生門下,實乃,三生有幸,大唐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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