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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用釘耙清理著身上沾染的草屑,一邊撇著嘴,滿臉不信地嚷嚷起來。
“師父,您老人家是不是最近太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
“托夢這種事,虛無縹緲,怎麼能當真呢?再說了,一個國王,真要是被妖怪害了,怎麼不去找玉皇大帝告狀,不去找地府閻王伸冤,偏偏來找您一個過路的和尚?”
“依老豬看,這事兒,八成是假的!說不定就是哪個孤魂野鬼,閒著冇事,編個故事來消遣您呢!”
他晃著那雙大耳朵,說得頭頭是道:“再說了,那鬼魂說他把國家治理得一塌糊塗,可咱們這一路走來,我看這烏雞國地界,田地肥沃,道路平整,來往的行人個個麵帶笑容,衣著光鮮,哪裡像是民不聊生的樣子?我看,比咱們大唐的某些地方,還要富庶呢!”
豬八戒的話,雖然粗鄙,卻也說到了點子上。
他們進入烏雞國境內已經有半日,所見所聞,確實與那國王鬼魂的描述,大相徑庭。
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的井然有序,欣欣向榮。
李崢並冇有反駁豬八戒的質疑,隻是淡淡一笑。
“是真是假,進城一看,便知分曉。”
他翻身上馬,一馬當先,朝著那座雄偉的都城行去。
烏雞國的都城,確實氣派非凡。
城牆高大堅固,護城河寬闊清澈,城門口的衛兵,一個個盔甲鮮明,精神抖擻,查驗往來行人,一絲不苟,卻又態度和善,並無半分驕橫之氣。
進入城中,更是讓豬八戒和沙僧嘖嘖稱奇。
城內街道寬闊,青石鋪路,乾淨整潔得看不到一點垃圾。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館、布莊、當鋪,鱗次櫛比,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彙成了一曲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繁華樂章。
路上的行人,無論是富商巨賈,還是販夫走卒,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安居樂業的滿足感。
孩童們在街頭巷尾追逐嬉戲,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老人們則三三兩兩地坐在街邊的茶攤上,悠閒地喝著茶,下著棋,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我的個乖乖!”豬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這……這哪裡是妖道當政,這分明是聖君在位啊!師父,您那夢,我看是徹底做反了!”
沙僧也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師父。弟子看此地,確實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安樂,絕非偽裝。那國王鬼魂所言,恐怕……多有不實之處。”
他們找了一家路邊的麪館坐下,準備先填飽肚子,再打探訊息。
麪館老闆是個熱情的中年漢子,見他們師徒是外地來的僧人,格外客氣。
豬八戒嘴饞,一邊呼嚕呼嚕地吃著麵,一邊含糊不清地跟老闆搭話:“老闆,看你們這城裡,可真是熱鬨啊!生意想必很好吧?”
那老闆一聽,立刻眉開眼笑,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自豪。
“嗨!客官,您是不知道!我們烏雞國,能有今天這好日子,全靠了我們當今的聖上啊!”
“哦?”李崢放下了筷子,饒有興致地問道,“此話怎講?”
“你們是外地來的,不知道我們國王的豐功偉績!”老闆開啟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想當年,三年前,我們烏雞國可是連年大旱,赤地千裡,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那時候的先王……唉,不說也罷,隻知道在宮裡享樂。是現在的國王陛下,不知從哪裡請來了神仙,登台做法,求來了甘霖,才救了我們一國百姓的性命啊!”
“不止如此!”旁邊一桌的茶客也湊了過來,滿臉崇敬地補充道,“國王陛下繼位這三年來,減免賦稅,興修水利,鼓勵農桑,還建立了‘養濟院’,收養那些孤苦無依的老人和孩子!這樣的好國王,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是啊是啊!”另一個人也搶著說,“我聽說,國王陛下每日隻睡三個時辰,天不亮就起床批閱奏摺,日日與大臣們商議國事,勤政愛民,簡直就是百年不遇的聖君!”
“誰說不是呢!現在我們烏雞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人有飯吃,有衣穿,這都是國王陛下的功勞!”
一時間,小小的麪館裡,充滿了對現任國王的讚美之詞。
“聖君”、“明主”、“愛民如子”、“勤政典範”……
所有美好的詞彙,都被毫不吝嗇地用在了這位“國王”的身上。
聽著這些發自肺腑的讚揚,豬八戒和沙僧麵麵相覷,臉上的懷疑之色更濃了。
豬八戒湊到李崢耳邊,小聲嘀咕:“師父,您聽聽,您聽聽!這滿大街的人,都快把那國王誇成神仙了。我看,那井裡的鬼魂,八成是以前那個隻知道享樂的昏君,被人推翻了,心有不甘,才編出個妖怪害人的故事來騙咱們,想讓咱們幫他複辟呢!”
沙僧也覺得有理,一個能把國家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條的君主,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兇殘的妖道。
然而,李崢的臉上,卻始終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讚美,目光,卻穿過麪館的窗戶,望向了那片繁華而又“完美”的街景。
豬八戒和沙僧看到的,是國泰民安,是欣欣向榮。
而李崢,卻從這片近乎完美的景象之中,嗅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揮之不去的……不協調。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刻意描摹出來的一幅畫。
一個國家,不可能冇有一點瑕疵。
一個城市,不可能所有人都麵帶笑容。
一個君主,更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擁戴。
有光明的地方,就必然有陰影。有讚美的地方,就必然有非議。這纔是真實的人間。
而眼前的烏雞國,卻像一個被精心打造出來的烏托邦,乾淨、和諧、完美,找不到一絲負麵的東西。
這種極致的“正能量”,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這背後,透著一股刻意偽裝、強行粉飾的氣息。
李崢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涼。
他看著豬八戒和沙僧那動搖的眼神,冇有多做解釋。
有些事情,需要讓他們自己去發現,才印象深刻。
“走吧。”李崢站起身,留下幾枚銅錢,“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
“去哪兒住啊,師父?”
“寶林寺。”李崢的目光,望向了城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聽說,那裡的香火,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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