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降下福澤,向來是最講究因果公道的。
無天沐浴在最粗壯的一道金光之中,純黑僧袍泛起一層神暗金光澤,緊接著他大袖一揮,抽出一團被魔道法則禁錮的黑氣。
那黑氣拚命掙紮,隱隱變幻出一張扭曲的麵孔,正是之前在混沌戰場上被打得隻剩下一絲殘魂的魔尊。
「無天!你敢!」
無天連一句廢話都沒施捨給他,引動從天而降的功德金光,將魔尊的元神罩在其中,天道功德作火,造化黑蓮為爐。
是要當著滿天神佛的麵,把魔尊這最後一點本源抽乾,祭煉成黑蓮的養分!
「啊——!」魔尊的慘叫聲響徹靈山,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慘叫聲戛然而止,魔尊元神被煉化成魔道本源,滴入黑蓮花心。
至此,魔尊形神俱滅。
誅魔之戰,真正畫上了句號。
各方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因果:無天得到天道認可,成為新雷音寺的主人,是最大的贏家;天庭拔掉了西天最大的毒瘤,穩固了萬界正統的地位,玉皇大帝也是贏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慈恩寺的苦行僧們歷經劫難,同樣是贏家。
至於周青,當然也是。
楊嬋閉著雙眸,柔和的金光洗刷著她體內的沉屙。周輕雲和周妙雲兩個丫頭更是被金光罩住,原本就極其紮實的道基,在這天道饋贈下,變得越發渾厚剔透。
周青笑了。
這趟渾水,沒白蹚。
交出去了命門,換回來一家子的平平安安和實打實的好處,買賣做得值極了。
……
雙塔鎮。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落下,西北風夾著雪粒子呼嘯著刮過,寒氣逼人。
喬家莊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上房的門窗被厚厚的棉簾子捂得嚴嚴實實,屋子正中央生著黃銅大火爐,火苗舔舐著通紅的炭塊,將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爐火旁,鋪著厚厚的獸皮毯子。
三個裹著錦緞小襖的孩童正圍坐在火爐邊,手裡各自捧著烤得流油的地瓜,吃得滿嘴抹灰。
喬靈兒穿著厚實的寶藍色暗花長袍,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靠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給孩子們講著神仙誌異的故事。
「就說那位佛祖轉世,落入凡間,本來隻想過些安生日子。誰承想,造化弄人,出門沒看黃曆,接連撞上了三個極其兇悍的女夜叉。」
「三個女夜叉,一個比一個厲害,手段通天,把佛祖轉世折騰得夠嗆。」
不遠處的花梨木圓桌旁,氣氛同樣熱烈,不過是另一種熱烈。
「碰!」
「吃!」
「胡了!給錢給錢!」
白蓮花一拍桌子,將麵前的象牙骨牌推倒,笑得花枝亂顫,這位昔日的山寨大當家,哪怕如今做了喬家少奶奶,那股子江湖草莽氣依然半分未減。
坐在她對麵的陳五真翻了個白眼,摸出幾塊碎銀子扔過去,嘴裡嘟囔著:「催什麼催,大雪天的,就當是散財逢凶化吉了。」
碧遊則是掩嘴輕笑,慢條斯理洗牌。
喬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三個性格迥異卻又能湊在一桌打馬吊的兒媳婦,笑得合不攏嘴,滿臉都是知足。
屋子裡,牌聲、笑聲、炭火燃燒的劈啪聲,極具人間煙火氣。
就在這時,喬喜兒,瞪著大眼睛看向喬靈兒,奶聲奶氣道:「爹,你說的那個佛祖轉世,遇到三個女夜叉的故事,是真的嗎?這世上真有那麼凶的女夜叉?」
喬靈兒手微微一頓。
他越過孩童們的頭頂,瞥了一眼正打得熱火朝天的馬吊牌桌,接著轉過頭,看向窗外被風雪糊滿的窗紗,眼神變得深邃。
「當然是真的。」喬靈兒嘆了口氣,「不僅是真的,而且比爹講的還要嚇人。」
說罷,他將紫砂壺放在一旁的小幾上,站起身來:「喜兒,帶著弟弟們在屋裡乖乖烤火,不要到處走動,爹出去一下,見兩位老熟人。」
喬喜兒點了點頭,繼續對付手裡的烤地瓜。
喬靈兒轉身,掀起厚重的棉簾,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外,風雪交加。
喬家莊的寬闊庭院裡,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幾個披著蓑衣的家丁正提著掃帚和木桶,低著頭在風雪中來來往往地清掃甬道。
就在這庭院正中央,枯瘦的老梅樹下。
兩道身影並肩而立,靜靜的站在漫天風雪之中,正是無天和周青。
來來往往清掃庭院的喬家家丁,哪怕是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也毫無察覺,在凡人眼中,空無一物。
大能者斂去氣機,仙凡之間便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喬靈兒停在台階上。
凜冽的寒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雪花落在肩膀和睫毛上,風雪加身。
喬靈兒緩緩走下台階,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在距離老梅樹一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阿彌陀佛。」
「兩位施主,好久不見。」
佛號一出。
周青嘴角微微上揚,眼神玩味。
無天上下打量著喬靈兒,在他的法眼之下沒有秘密。
喬靈兒體內屬於如來佛祖的宿慧和金身本源已覺醒,不是一個還沒覺醒的轉世靈童,是已經找回了前世記憶、隨時可以立地成佛的昔日萬界巨頭!
「你…」無天眉頭緊鎖,眼神疑惑,「既然已找回如來的真我,大可重返西天靈山,堂堂佛祖,為何要縮在這下界,拖家帶口,跟這群凡夫俗子混在一起?」
「自甘墮落?」
無天和如來本是一體,又互相爭鬥,是氣運之爭。
無天隱忍至今,終於掀翻如來的道統,名正言順坐在造化黑蓮上,他今日來此,是想看看昔日高高在上的死對頭,落魄到了何種地步。
可現在,他隻覺得索然無味。
聽到無天這番斥責,喬靈兒不惱反笑:「無天,你著相了,我是如來,還是喬靈兒,這重要嗎?你總覺得,高坐九品蓮台,受萬界香火,便是得了大自在。可你我都心知肚明,那蓮台之上,坐的全是算計與因果。」
「當佛祖,累啊。每日愁著道統興衰,防著道門下絆子,哪怕閉眼打個盹,都要提防哪方氣運泄了底,端著一副泥胎木塑的架子,滿嘴的慈悲度世,心裡全是如何平衡各方勢力。」
「那是修行嗎?」
「那不過是個更大的樊籠。」
無天聽著這番離經叛道的話,竟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反駁。
喬靈兒收回手,搓了搓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手背:「這下界凡塵。餓了,火爐裡有現成的烤地瓜;冷了,扯過一張獸皮毯子便能睡個安穩覺。屋裡頭那三個女人,雖說聒噪了些,為贏幾兩碎銀子能吵上半天,可這份鮮活,靈山有嗎?」
「神佛斷絕七情六慾,斷到最後,不過是一具按著天道規矩行事的傀儡。凡夫俗子雖有生老病死,卻能在柴米油鹽裡體悟真正的悲歡離合。」
「當神佛,是為了度化眾生。可連眾生的苦樂都懶得親歷,度的是哪門子眾生?」
「這萬丈紅塵,便是我喬靈兒的道場。你搶走的那座大雷音寺,既然你喜歡,便由你去坐。我不當了。」
喬靈兒笑了笑,雙手再次合十。
安靜。
老梅樹下的庭院裡,隻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