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翠蘭”低頭不語,似乎在思考。
豬剛鬣急了,從衣袍裡開啟食盒:“媳婦你看!我給你帶了最愛吃的桂花糕!還有蜜餞、酥餅……你快嘗嘗!”
食盒裏果然裝滿了各式點心,香氣撲鼻。
“高翠蘭”瞥了一眼,輕聲道:“你先放著吧。我且問你……你既曾是天蓬元帥,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又因何被貶下凡?”
豬剛鬣臉色一僵,支吾道:“這個……說來慚愧。那年在蟠桃會上,我多喝了幾杯,一時糊塗,誤闖了廣寒宮,驚擾了嫦娥仙子……玉帝大怒,將我打了二千錘,貶下凡間。誰知投錯了胎,成了這般模樣……”
他說得含糊,但劉彬和悟空都聽明白了——什麼“誤闖”,分明是故意趁著酒興調戲嫦娥未遂。
真正喝醉的人可不會想著做那事。
“高翠蘭”嘆息道:“原來如此……那你如今可悔改了?”
“悔改!當然悔改!”豬剛鬣連連點頭,“在凡間,我日日反思,再不敢動妄念!我對媳婦你是一片真心,絕無二意!”
他說得誠懇,眼中真情流露,倒不像作假。
“高翠蘭”沉默片刻,忽然問:“可你既然答應菩薩皈依佛門,怎麼還要和我成親呢?”
豬剛鬣奇怪道:“啊?菩薩隻說不能殺生吃葷,沒說不能成親啊?”
“高翠蘭”問:“你不知道和尚不能成親?”
豬剛鬣:“知道啊。”
“高翠蘭”:“那為什麼還要和我成親?”
豬剛鬣:“菩薩沒說我不能成親啊。”
“……”
劉彬在那邊捂嘴憋笑。
這老豬不知道是真老實還是裝老實,菩薩說的就不做,菩薩沒說的就隨便做是吧?
鑽空子這一塊,頗為為師的風範啊。
“哼,”
“高翠蘭”輕哼一聲,轉過身去,“就算你說得再好聽,我也不想嫁給一個妖怪。”
“這叫什麼話!”
豬剛鬣急了,“我來你家這些年,雖是吃了些茶飯,卻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掃地通溝,搬磚運瓦,築土打牆,耕田耙地,種麥插秧,創家立業。”
他越說越激動,豬鼻子都漲紅了:“你瞧瞧,如今你身上穿的錦,戴的金,四時有花果享用,八節有蔬菜烹煎,哪一樣不是我的功勞?你還有哪些兒不趁心處?就因為我長得醜,你就嫌棄我了?”
劉彬在旁聽著,心中暗嘆:看來這八戒在現出原形前,對老高家是真沒得說。高家能發家致富,他起碼佔了一半功勞。
悟空變成的高翠蘭背對著豬剛鬣,嘴角卻悄悄揚起。這豬妖倒是有趣,性子直,心思也不壞。
“可……”
高翠蘭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可我爹已經去請法師了,說要降你……”
“哈哈!”豬剛鬣一聽,反而大笑起來,拍著胸脯道,“那就更不用怕了!你爹能請來什麼法師?我告訴你,我在天上吃得開!就算你爹有虔心,請下九天盪魔祖師下界,我也曾與他做過相識,他也不敢把我怎麼樣!”
這話說得豪氣乾雲,倒真像那麼回事。
悟空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捏著嗓子,用更加害怕的聲音說:“我爹說……說要請一個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姓孫的齊天大聖,要來拿你呢!”
“什麼?!”
豬剛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瞪大豬眼,嘴巴張得能塞進十個饅頭:“齊、齊天大聖?那弼馬溫不是被壓在五行山下嗎?怎麼跑出來了?!”
他急得在屋裏轉圈:“而且你爹是踩了什麼狗屎運,能碰上他呀?!不行不行……要真是他的話……”
豬剛鬣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抓住“高翠蘭”的手:“媳婦,你聽我說!那猴子可不好惹!五百年前他大鬧天宮時,我當時正好在天河練兵,遠遠看過一眼——好傢夥,一根鐵棒打得十萬天兵屁滾尿流!”
他聲音都發顫了:“這樣,你在你的高老莊當你的小姐,我回我的福陵山做我的妖怪。咱以後就當不得拜的街坊吧!”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就要往外跑。
“哎,等等!”
“高翠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笑道:“怎麼?你不想取經了?”
“取經當然想啊!”豬剛鬣哭喪著臉,“但取經人沒來,那猴子先來了!他比我……稍微強了那麼一點點~”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手勢。
但其實他心裏知道,那猴子一棒子下去,就能把他打成八塊!
“取經人不來,我先走上西天了,還取什麼經?”
豬剛鬣說著又要走。
“哈哈哈!”
就在這時,屋內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豬剛鬣一愣,猛地回頭:“誰在說話?”
隻見悟空機靈地朝角落一揮手,劉彬的身影漸漸顯現出來。
他正翹著二郎腿,手裏拎著酒葫蘆,一臉悠閑地坐在椅子上。
“乖徒兒,”劉彬灌了口酒,笑眯眯地看著豬剛鬣,“不是要去取經嗎?我是你師父!走吧,去和高老頭退親,然後明天就上路吧!”
豬剛鬣獃獃地看著劉彬,眼珠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
他看見這個“和尚”:僧袍不整,衣襟上沾著油漬;翹著二郎腿,腳上僧鞋都快掉了;手裏拿著酒葫蘆,臉上帶著痞笑;整個人癱在椅子裏,活像個市井無賴。
足足沉默了五息時間。
“我是你師父!”
豬剛鬣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後變成一種“你當我傻啊”的惱怒。
他指著劉彬,破口大罵:“你個孽畜!是不是我那老丈人從路邊撿了你這個街溜子,來裝和尚嚇我的?啊?!”
劉彬笑容僵在臉上。
悟空也瞪大眼睛,連變化都差點維持不住。
“你也不做做功課!”
豬剛鬣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穿個僧衣就是和尚了?那我穿個龍袍我就是玉帝了唄!?”
他上下打量著劉彬,啐了一口道:“還取經人?啊呸!”
“取經人要都像你這樣,西天佛祖早氣吐血了!喝酒吃肉,坐沒坐相,弔兒郎當,你瞧瞧你這德行!你懂佛法嗎你!”
劉彬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臥槽,他說的好有道理!
悟空變成的高翠蘭肩膀開始劇烈抖動,終於憋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隨即趕緊捂住嘴。
屋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隻有豬剛鬣還在那兒罵罵咧咧:“我告訴你,我雖然被貶下凡,可五百年前也是見過世麵的!真正的聖僧是什麼樣?那得是寶相莊嚴,舉止得體,說話有禪機……”
他忽然停下,盯著劉彬,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是那猴子的同夥對不對?你先裝取經人來騙我,然後那猴子再把我抓住對不對?我告訴你,你豬爺爺我聰明著呢!”
劉彬和悟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句話:
這下咋辦?
還真箇是:
黑風才罷又雲棧,高宅張燈宴未闌。
憨妖自詡多勤苦,兩年半墾萬畝田。
錦緞金釵由我予,何故嫌醜拒姻緣?
猴王巧化嬌娥貌,套話方知原罪愆。
蟠桃宴醉戲仙娥,天蓬貶作豬剛鬣。
菩薩點化待師至,鑽空猶想攜美眷。
忽聞大聖魂飛散,欲捲鋪蓋竄福陵。
暗處忽顯瘋癲僧,二郎腿晃搖酒壺。
“為師特來接賢徒,速寫休書莫遲延!”
獃子瞪目氣衝冠:哪撿街痞充高僧?
我披龍袍怕玉帝,你拎酒肉敢稱佛?
最是西遊荒唐處:妖嫌和尚不修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