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沉下臉來,聲音也冷了幾分:“賢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那婦人讓你來的?”
悟空自然不會把鐵扇公主供出來,搖了搖頭道:“不是嫂嫂讓俺來的,是俺老孫自己要來的。”
他頓了頓,認真地道:“牛大哥,你我兄弟一場,俺老孫就直說了。嫂嫂一個人守著芭蕉洞,孤孤單單的。賢侄紅孩兒離家許久,今日方纔回來。牛大哥,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他們母子?”
牛魔王聞言,臉色變了變。
紅孩兒回來了?
他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摩雲洞,紅孩兒離家出走的事他是知道的,但鐵扇公主派人來報信時,他隻是隨口說了句“小孩子鬧脾氣,過幾天就回來了”,連問都沒多問幾句。
反正那小子本事不小,三昧真火連他都忌憚三分,在外麵吃不了虧。
天上那些天兵天將此刻一個個看得入了神,紛紛伸長了脖子往下界的積雷山方向張望。
起初他們還隻是奉命行事,可聽著聽著,一個個耳朵都豎了起來。
“啥?牛魔王入贅了?”
“入贅兩年不回家?原配夫人在家守活寡?”
“哎呀呀,這可真是——聞所未聞!”
“嘖嘖,原來堂堂平天大聖,也得靠女人吃飯。”
幾個天兵交頭接耳,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在安靜的雲頭上格外清晰。
哪吒踩著風火輪飄在最前頭,雙手抱胸,少年模樣的臉龐上寫滿了嫌棄,瞥了那幾個說閑話的天兵一眼,“都閑著沒事幹了?本太子帶你們出來是來聽八卦的?”
那幾個天兵連忙噤聲,挺直腰板,目不斜視。
但哪吒自己卻轉回身,繼續往下界張望,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不過確實重新整理認知……入贅兩年不回家,這牛魔王也真不是個東西。
雖說不待見自己那個爹,但他至少對他娘還算湊合。
旁邊的四大金剛麵麵相覷,一個個寶相莊嚴的臉上都浮現出幾分尷尬之色。
此事乃人家務事,他們佛門中人實在不好插手。
卻說那牛魔王聽完悟空那一番言語,隻是漫不經心地一笑。
“紅孩兒回來了?”
“那小子性子頑劣,在外頭吃你們點虧也是應該的。回來便回來吧,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至於鐵扇公主的孤單?獨守空房兩年有餘?
他更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彷彿那守在芭蕉洞裏的髮妻,還不如積雷山下一塊金磚來得值錢。
牛魔王握著混鐵棍,語氣淡漠而隨意:“賢弟,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回去告訴那婆娘,我想回去的時候自會回去。”
說完,他便側過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那架勢,那神態,分明就是在說“你們可以走了。別杵在我家門口礙眼。”
這話一出,悟空身後幾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敖烈眼中閃過一絲寒意,這人怎麼這樣?居然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妻兒嗎?
六耳獼猴眼眸眯了起來,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已經在估算從哪個角度出棍能一棒敲斷這老牛的牛角了。
悟清,八戒,沙僧幾人也是麵色不善,對牛魔王之眼極為不滿。
悟空見狀,不露聲色地側過身,對身後幾人輕輕擺了擺手。
那動作極小,隻有他身後的同伴能看見。
他在示意:先別動手。
這猴子平生最重情義。當年在花果山,他和牛魔王、蛟魔王、鵬魔王、獅駝王、獼猴王、禺狨王七個妖王義結金蘭。說什麼“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雖然後來各自散去,各奔東西,但他始終記得,自己叫過牛魔王一聲“大哥”。
他深吸一口氣,又上前一步,放緩了語氣,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滿是真誠:
“牛大哥,你再想想。嫂嫂一個人在芭蕉洞,常年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賢侄又不在身邊,她一個女子獨守空房,那滋味不好受。俺老孫雖然沒成過家,卻也曉得一個人的孤單。”
悟空又繼續說道:“還有紅孩兒那孩子,雖然總說不在乎你這個老爹,可俺老孫看得出來,他其實很想你。他每次提起你,眼睛都帶著思念。”
“牛大哥,孩子不能沒有父親的關懷,你就算不心疼嫂嫂,也該心疼心疼自己的親兒子吧?”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掏心。
然而,這世上有一種人,你越是給他台階下,他越是覺得自己了不起;
你越是好言相勸,他越是不把你的話當回事;
你越是動之以情,他越是覺得你軟弱可欺。
牛魔王正是這種人。
“哈哈哈哈!”
隻見他聽完悟空這番話,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而仰頭哈哈笑了起來。
“猴子!”
牛魔王止住笑聲,用一種輕蔑中帶著幾分揶揄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悟空,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什麼時候愛管這等閑事了?我記得你當年在花果山當美猴王的時候,快意恩仇,何等瀟灑自在!
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服就乾,那才叫齊天大聖!如今倒好,成了個婆婆媽媽的說客——莫不是那唐僧教的?”
他眼角斜睨著悟空,那目光裏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憐憫:
“我倒是也聽說,那唐三藏是個破戒和尚,不守禮法,喝酒吃肉,身邊不隻有菩薩教化的徒弟,還帶著些個西天路上的妖精。”
說到這裏,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目光在悟清和六耳等人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裡滿是輕蔑和不屑:
“賢弟啊賢弟,你當年何等英雄,如今卻屈居在一個破戒和尚手下,聽他使喚,給他當打手,還和著這些個路邊妖精稱兄道弟,真是苦了你了。”
他搖了搖頭,一副“我替你惋惜”的模樣,嘆息道:“要我說,你乾脆回來繼續和我們當七大聖算了!咱們兄弟七個聯手,這四大部洲還不是橫著走?何必給人當那勞什子的徒弟,受那窩囊氣!”
這話一出,摩雲洞前的空地上殺氣陡生。
敖烈幾人皆是憤恨地瞪著牛魔王,咬牙切齒,殺意凜然。
但都不是因為自己被輕蔑而不滿,而是因為師父被侮辱而憤怒!
師父對他們可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
罵他們可以,罵師父不行!
然而,平日裏向來暴躁跳脫的孫悟空沒有發怒。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紅色的眼眸平靜如水,沒有憤恨,隻有一絲失望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