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兒亦是眼睛瞪得圓溜溜,歪頭看著少年。
它似乎是在努力的,想理解這種古怪的事情變化。
為何這個少年,這麼輕輕鬆鬆的,就令眾人態度變了?
攤販們紛紛動了心竅,交頭接耳。
一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夠買半扇豬了。
胖屠戶舔舔嘴唇,搶先開口:
「好!我先說!這猴頭餓了想吃東西,是天經地義。但它偷別人東西吃,就不對!」
旁人聽了,都覺得有理,紛紛點頭。
「你想替猴兒賠錢,是仁義,做得對。但它不領情還偷東西,這兩件事不對!」
胖屠戶一說完後,便洋洋自得的環視周遭,享受奉承。
猴兒聽到餓吃活對,便咧嘴笑。聽到偷吃不對,又齜牙搖頭。
鍾玄含笑不語。
旁邊有位賣菜的老叟站出一步,顫巍巍的道:
「老漢說啊......天地生萬物,各有各的活法,
「像是人吃米,猴吃果,本是各安其道。」
旁人聽了,又紛紛覺得也有理。
「但這猴穿人衣說人話,卻為何偷人食?」老叟搖頭。
他很肯定的說道:「它是猴,便上山摘果。是人,便乾活掙食。這樣想來,猴兒偷食不對。」
猴兒聽到上山摘果時,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再聽到學人乾活,它卻茫然撓頭,似懂非懂。
此時,眾人也紛紛你一言我一語。
有人說「弱肉強食是野獸道理,人有人的規矩」。
又有人說「猴兒天真自然,人卻總是貪利」。
鍾玄隻是平靜聽著,彷彿一名學童,正在聽著老師們在講台各執一言的激烈討論。
他不認可,也不否認,隻是默默聽著,習慣地含笑。
市井老師們的話,雖然很粗淺,但往往是聽者粗淺。
譬如方纔幾人講的,就有天性、規矩、交換和身份等道理。
鍾玄靜下心來聽,自然覺得趣味,並不會無聊。
修道且修心。
他的眼裡,這心若不活潑,那這道,便修得很無趣。
他苦修百年,便是全因喜道愛道,而非覺得道如何如何。
又見那本該是主角的猴兒,起初隻是聽,後來竟默默蹲坐下來,抓了根草棍在地上劃拉。
不時蹙眉,竟像是在琢磨什麼。
聽到某些話時,它會吱吱叫一聲,或點頭或搖頭。
等眾人說完一輪,猴兒忽然跳了起來。
它指著胖屠戶,又指賣菜老叟,最後指向年輕果販,吱吱呀呀的開口。
「你......說活著對,偷不對......嗯,一半對。」
「你......說猴摘果,人乾活......嗯,是這樣的。」
「你......說不問就拿......不問就不對......嗯......」
它撓頭撓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看向鍾玄。
它伸出毛茸茸的手指,先指少年手中的碎銀,又指指燒雞攤,最後指向自己。
「你......用銀子,換雞。」
「我......冇銀子。」
「我......有......」
猴兒左右張望,突然躥到一旁,撿起幾塊圓溜溜的石子,又摘下幾片鮮亮的葉子。
它捧著東西到鍾玄麵前,眼巴巴地望著。
「這......換?」
那一瞬間,它眼中靈光流動,野性褪去。
鍾玄卻眯起眼睛,眼底流露難掩的欣賞喜愛。
此等心性悟性,當真是玲瓏剔透的心思啊!
他這種喜愛道,也愛論道的人,實在無法不喜愛。
因為如今,猴兒真是隱約理解了,悟到了什麼道理。
故而猴兒便不願再強奪,也不願白拿,卻也冇忘記初心。
於是纔會有交換說法,欲尋求迷津指點,以解心中困惑。
眾攤販也都愣住了,隨即有人反應快,鬨然道:
「這猴兒成精了!」
「它真聽懂了!」
此前數日,鎮上大家不是冇試過「談道理」,可三番四次下來,也隻覺得這是個稟性不壞的猴精。
猴兒雖蠻力過人又銅皮鐵骨,又桀驁難馴,令他們無奈又懼怕。但卻也從來不主動傷人,隻是慣愛隨意抓拿吃食又不付錢,令人氣惱。
但如今,竟然能講起道理來了?
這時,鍾玄先看看猴兒手中石子樹葉,又看看充滿渴望的圓滾滾猴目,他終於微微一笑。
少年的聲線清朗,卻如金石般清晰的穿透市井間:
「可!
「猴兒,你手中之物,是緣法,當可換我的緣法......若你願意,便可先拿去,與他們先了結因果。」
鍾玄伸手,並不取石子樹葉,隻是虛虛一撫。
那幾片葉子卻無風自動,石子翻滾。
輕風,又在猴兒掌心,輕輕打了個旋兒。
隨後是一兩碎銀伴著掌風落下,在毛茸茸掌中。
此非法術,不過是控勁隨心的自在境界。
猴兒怔住,低頭看看銀子,又抬頭看人。
猴眼中,靈光劇烈閃動,似欲再開悟。
「但,因果不會消失,」鍾玄繼續道,目光平靜。
「我替你承了這段因,便與你結了緣......
「緣起難滅,恐怕接下來,我倆要同行一段路了。」
他隱有所指,將最終選擇權交出去。
鍾玄從這猴兒精的變化中,看見了頑石下的美玉心質,也是枚可堪磨就的道種,心中實在不忍埋冇。
猴兒聽了之後,渾身毛髮又微微一顫。
它忽地丟下石子樹葉,雙爪抱頭蹲下顫抖。
喉嚨裡發出嗚嚕嗚嚕的低吼,如同在掙紮思索。
市井百眾,起初都隻覺稀奇,但又不自覺壓低聲息。
幾息之後,猴兒猛地抬頭。
眼中野氣褪去幾分,清明驟增。
它不再看攤販,也不再看燒雞,而是直直盯著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
先指少年,再指自己。
猴兒一字一頓的,生澀卻清晰的問道:
「同......行?路......在哪?」
它眼睛充滿了困惑和渴望。
這一問,已跳出了原先那些問題糾纏,指向了更深處。
這路,恐怕已經不是腳下的道路。
四周眾人,霎時鴉雀無聲,彷彿人人都被問了心。
胖屠戶張大了嘴,手裡的殺豬刀哐當掉地上。
賣菜老叟哆嗦著喃喃:「點化......點化了......這少年......是仙人點化精怪啊......」
原來,此地已近靈台山,向來有仙人庇佑之說,能鎮壓四方妖魔,使其不敢造次。故而,當地人人感激,尊仙慕道之風頗為盛行。
如今見此情景,眾人怎能不驚不敬?
胖屠戶最先反應過來,連連慌張擺手:
「不!不用賠了!這雞......就當孝敬猴......您這靈猴了!」
其他攤販也紛紛附和,哪還敢要銀子。
鍾玄卻搖搖頭,取了猴兒掌中那一兩碎銀,輕輕放在燒雞攤上,對攤主道:
「因果須了,銀貨兩訖。
「此後它與你們,再無拖欠。」
攤主愣愣接過,隻覺得那銀子入手微溫。
猴兒見鍾玄放了銀子,撓撓臉,忽然有樣學樣,朝眾攤販笨拙地抱了抱拳,拱了拱手。
這姿勢不知它是從哪兒瞧來的,做得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認真的稚拙。
眾人又是一呆。
鍾玄不再多言,一甩粗布衣袖,轉身向鎮外走去,朗聲長吟:
「莫問路在何方,但尋心之所向。
「癡猴癡猴。走罷走罷,還在等甚麼?」
少年音色,一如晨鐘叩響,又如暮鼓盪開沉沉暮色。
集市中眾人隻聽得氣息韻律震盪,皆覺耳中嗡鳴,彷彿有細細的酥麻自腳底竄起,一路衝上天靈蓋。
其中每個字都能聽得懂,連一起卻隱意重重。
細思之,似明非明,令人心頭空茫,又悸動難耐。
他們不禁自忖:此,可為道否?
胖屠戶剛撿起的刀又掉了。
賣菜老叟呆立原地,菜籃翻了也不覺。
年輕果販手中的蘋果滾落在地。
他怔怔望著鍾玄遠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仙......仙謠......」
而猴兒聽後?
它更是渾身金毛陡然一豎,眼中靈光盛亮!
然後復猛地抱頭蹲地,此次狀態更甚,喉中發出嗬嗬怪響,似痛苦,似明悟。
幾息之後,它才驟然一躍而起。
抓耳撓腮,仰天吱地長嘯一聲!
嘯聲清亮激越,再無懵懂野性,隻餘更是醒覺靈性的不勝歡喜之意。
它不再猶豫,四肢著地疾奔幾步,追向那道身影。
追得近了,猴兒又漸奔漸立,學著前人的模樣快速直立起來,歪歪扭扭地跟在少年身後。
它邊走邊回頭。
望望鎮子,再望望前方的人影。
猴眼中,光芒熠熠生輝。
彷彿這就是它的所尋所向。
鍾玄在前方漫步而行,一身粗布衣,作閒庭步。
猴兒追上後,與少年並行,側過頭看著這張臉,忽又磕磕絆絆地問:
「心......在哪?」
這一問,讓鍾玄腳步頓住。
暮色漸沉,荒野小徑上隻剩風聲。
他凝望這雙澄澈又執拗的金色眼瞳。
野獸,是絕然不會問心的。
果真,原來是隻天生靈猴。
鍾玄沉默片刻,抬起右手。
問心,也從來不是口舌之辯。
他,不可誤人子弟,更不可矇昧靈寶。
故而,他食指虛虛按在唇邊,從左至右輕輕一劃。
彷彿將嘴唇合上,封緘。
鍾玄動作很輕,眼神溫潤如舊,像長輩含笑。
猴兒看得愣住,抓耳的動作停在半空。
看看人的手勢,又看看人的眼睛,再低頭瞅瞅自己的胸口金毛,最後抬頭望向漸暗的天際。
那兒已有三兩疏星浮現,冷冷清清。
忽然,猴兒漸漸不再抓耳撓腮了。
它學著鍾玄的樣子,也抬起毛茸茸的爪子,默默在嘴邊虛虛一拉。
做完這個動作後,它渾身微微一顫,眼裡的光芒像道雷光在瞳孔深處炸開。
它似乎懂了什麼,隻是不可言說。
心在哪裡,還不知道。
但好像現在聽到的,和想說出的答案......
似乎怎麼都不會對。
於是猴兒慢慢放下爪子,整隻猴安靜了。
它不再追問,也不再吱吱叫嚷,隻是默默跟隨鍾玄身側稍後,如執弟子禮。
渾圓的猴眼裡,神色也不再迷茫,悄然多了種仰慕與好奇。
像學徒注視著師長,又像旅人辨認著陌生的路。
更像望著一束能照亮它的明光,欲探究到底。
鍾玄繼續向前走。
猴兒學步的跟著。
一前一後,一立一蹣跚,走入漸深的夜色。
遠山如黛,星月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