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紅稀,綠肥青淺,晴光轉暖,春色闌珊。
正是暮春時節。
周梧醒轉,便直奔正殿尋師父鎮元子。
見師父垂眸講經,他不敢高聲驚擾,隻輕抬四足,躡足行至後方。
觀中更無外客,此番講經論道,便隻有五莊觀弟子在場。
旁側眾師兄皆側目望來,或麵含笑意,或目帶溫慈,俱是默然無聲。
周梧見此,索性踱上前去,在眾人身側挨挨蹭蹭了個遍。
靈泉乍現二神,夢際對伏心猿意馬,頸間那枚銅鈴於他委實是莫大助力。
尤以應對六根、二神那回,若非此鈴破障解迷,他尚困在幻境中不得脫身,又何來南柯一夢,於寐中悟徹心猿意馬之理?
待得閒暇之日,定要尋些合宜禮物,親往相謝,以酬此番成全之德纔是。
明月則行步稍緩,一語不發,隻默默跟在周梧身後。
及至殿後,尋了唯二兩具空蒲團,一人一貓各自安坐,靜聽師父講誦經文。
道音漸入耳。
周梧隻覺心頭雜念漸斂,不似往日那般,一聽師父講經論道,神思便漫天亂飛、茫無定蹤。
他也不瞭解此中緣由。
或許是夢中與心猿、意馬一番纏鬥,將二物耗得氣力衰微,稍見斂伏,己心便澄靜了幾分。
莫非,這便是降心猿、拴意馬的真意所在?
靈台倒是清明瞭些。
雖是他捱了打,但尚出了幾分微功薄力的。
隻這般情狀脫夢而醒,委實顯得窩囊得緊。
且此夢給他的感覺,十分怪異。
若是如此,欲全降心猿、拴意馬,豈非必入那夢中原境,將二物徹底鎮壓方得圓滿?
然問題恰在此處。
自身修為淺薄,莫說那水馬,便是這火猴,已是凶悍無比,是個有本事的,難以對付。
恰應了師父鎮元子所言:“心猿躁動,力猛性強,最是難伏。”
可師父又有言在先,說心猿意馬未伏,便不可修習術法。
那這讓他如何降服?
亦或者,可向師父求幾件法寶,仗之方能勝那頑猴劣馬?
周梧忽憶《西遊記》裡那孫猴子,神通廣大、千變萬化,好似與夢中火猴一般凶悍難製。
然這般難伏,亦有諸多法寶可降。
但師父卻不似太上老君那般,有甚法寶傳世。
想著,他又入那玄之又玄的狀態。
正是師父口中所言頓悟之態,似夢非夢。
旁人觀之,隻道他癡坐失神,宛若呆怔。
便如此刻明月,手中筆錄未輟,眸光卻時時偷瞟向他。
此時周梧端坐蒲團,長尾盤繞身前,雙耳豎挺,不時輕轉,隻覺萬物寂然,萬籟頓息。
他隻覺耳力愈通靈妙。
入夢前,天聽神通初醒,不過聞果園至正殿之聲。
而今整座五莊觀,乃至外圍山林微動,儘皆入耳,纖毫無遺。
忽聞轟隆一聲,驚雷翻湧,破空而至。
繼而雨落枝葉,滴滴答答,初時隻疏疏數點,轉瞬便滂沱如注,嘩啦啦傾盆不休。
甘霖遍灑,萬物沾潤,枯木幽草,儘得滋養。
山間靈禽仙獸聞雨,或振羽歡鳴、嬉躍林泉,一派欣然;亦有蟄獸潛蟲,畏雨藏穴,懨懨不喜。
周梧耳納萬聲,心隨物情,亦為之悄然觸動。
暮春入夏,天時本就變幻無定,忽晴忽雨,最是難測。
然,眾聲漸雜喧騰,周梧眉頭微蹙,意欲摒除蕪雜,獨留雨聲清寧。
台上鎮元子微睜眸,覷見這般情狀,輕揮拂塵,話鋒一轉,以理演道,闡四時之序、萬物驚雷之妙。
“平心靜氣,好生感悟。”
周梧雙耳陡豎,四下探聽,隻覺師父話音繞耳,道韻氤氳漫溢,綿綿入神。
轉瞬耳中嘈雜儘散,天地間唯餘淅瀝雨聲,清寧徹骨。
雨勢愈驟,他心愈澄,竟似漫天甘霖遍灑,將心猿那股猛火,澆得通體皆熄。
雨勢漸微,意念愈穩,那意馬失了水澤滋養,自是神疲骨軟,再難揚蹄奔突、攪亂心神。
漸而雨勢收儘,隻剩零星細滴,簌簌如低語。
恰又一聲輕雷滾過,師父講經亦畢。
周梧隻覺通體舒泰,恍若浸浴靈泉溫湯,雖微帶昏沉,卻萬般自在,心神皆寧。
待緩緩睜目,忽見諸位師兄環立蒲前,皆含笑意望他,不由驀地一怔。
“喵?”
此喵一出,眾師兄見狀鬨然失笑,或問可曾醒透,或問睡得安否,或問腹中飢否,滿眼皆是關切。
便有師兄伸手要抱,皆被明月橫身擋開。
開甚麼玩笑!
他守了這師弟三年,也隻僥倖抱過兩回,怎容旁人占了便宜?
周梧也幸得於此,否則他這貓身,早被師兄們的熱情圍得透不過氣。
正與師兄們嬉鬨間,鎮元子已緩步走來。
眾人見了,皆斂笑散立,齊聲稽首:“師父。”
鎮元子徐徐捋須:“爾等自去。童兒,隨我來。”
言罷,步履從容,四平八穩,逕自入了後堂。
周梧長尾一擺,躡足小跑跟上,耳尖微豎,迅捷如風。
......
及至後堂,香氣氤氳,周梧伏地叩拜後,斂尾踞坐蒲團,豎耳靜候師父講道。
適才那場雨,來得委實奇妙。
細思方覺,殿外雷雨乍起時,他心神反愈澄靜。
原來是師父鎮元子見他久夢方醒,道基尚淺未牢,暗勾天地雷雨大勢,為他滌盪雜念、清肅靈台,引心猿熄猛火、意馬收狂蹄。
真乃仙人指路。
遇這般師父,引道護心,此生修持,幸甚至哉,感念不儘。
待心中徹悟,周梧抬眸望去,隻見鎮元子目蘊靈光,唇角含笑意,正細細打量於他。
“確是有些變化。”
周梧耳尖陡豎,歪頭疑惑:“變化?師父,有甚麼變化?”
“毛髮愈柔順,亦愈耐看。”鎮元子輕撚拂塵,莞爾一笑。
周梧登時啞然。
原來師父也會這般戲言,真真叫人無奈。
鎮元子復道:“童兒,沉夢三載,夢遇何物?”
“有!弟子夢遇心猿意馬二廝,纏鬥許久,力不能敵,被那潑猴一棍擊出,便醒了。”
“若是弟子有那神通術法、法寶加持,定能將其馴服!”
周梧四肢亂舞,備陳前事,鎮元子聽畢,頷首連稱妙。
“竟有這般情狀,真是妙哉。”鎮元子撫須頷首,“降服心猿意馬,收束六根,令二神退位,方是入道正機。”
“然數日便遭二神纏擾,後酣夢悟心猿意馬,三載方醒,這般際遇,你卻是頭一遭。”
周梧眉尖微挑,忙躬身問:“師父,這般有何不同?”
鎮元子莞爾:“你可知,便你大師兄,在觀中修持數十載,方於靈泉悟透二神之別;又耗數十載,才將心猿意馬儘皆降伏。”
周梧聽了,長尾倏地豎挺,爪心發癢,隻恨不得尋物撓上一撓。
師父這是在讚他天賦悟性,遠勝師兄?